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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29日星期五

[24] 汉代女子从夫么?

小学课本收录了一篇《半途而废》的篇章,故事出自《列女传》。原文第一句是“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明确点出这位“不知何氏之女”的乐羊子妻是主角;作者为她立传当然是要歌颂她的品格。不过,课文中的第一句却是“战国时代,有一个叫乐羊子的人,他的妻子十分贤惠”,主角换成乐羊子了;再从题目和结束语看,编者的目标已经不是“列女”,而是要借乐羊子的行为强调“做事情要有恒心,专心致志,贯彻始终”。作为独立的文章选读,似乎无可厚非,可惜的是乐羊子妻的特有形象却可能会被遗忘。

《仪礼》载古代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大家熟悉的“三从”。先秦女性显然不受“三从”的束缚,即使到了汉代,刘向歌颂的妇女,也不以“从夫”为标准。《列女传•乐羊子妻》刻画的便是一位廉洁正直、远见卓识的妇女形象。乐羊子某次捡到黄金带回家,想讨妻子的欢心,不但遭到妻子反对,批评他是“求利以污其行”,还要他“捐金于野”。后来乐羊子外出游学,一年后便赶回来看望妻子。妻子见到丈夫回来,不但不高兴,反而割断日积月累的织物,以劝告丈夫为学要有恒心,有远见,不能半途而废。这种刚烈的女性形象,绝不是顺从夫权的。

如果说乐羊子妻还温顺,对丈夫说话婉转,乃至跪下说话,那么晏子车夫的太太可就不如此。《齐相御妻》记载齐相晏子有一名仆御,他的妻子看他给晏子赶车时“意气洋洋,甚自得也”,便骂他“卑且贱”,甚至下堂求去。丈夫惊问其故,原来妻子认为“宁荣于义而贱,不虚骄以贵”,她看见贵为一国之相的晏子,虽然个子矮小,貌不惊人,但是态度却谦恭稳重;反观身材魁梧的丈夫,只不过是仆御,却“意洋洋若自足”,这是她深以为耻的。这篇传记的女主人公对丈夫的苛责是尖刻的,发言如发箭,粉碎丈夫的一丝自负。作者对这位辛辣的妇女没有责备,反而发出“贤人之所以成者,其道博矣,非特师傅朋友相与切磋也,妃匹亦居多焉”的慨叹!

最有趣的还是一则有关孟子的故事。《邹孟轲母》记载孟子新婚当天进入洞房时,见到他的妻子“袒而在内”,深感不高兴,马上离去。妻子于是向孟母辞别说:“妾闻夫妇之道,私室不与焉。今者妾窃堕在室,而夫子见妾,勃然不悦,是客妾也。妇人之义,盖不客宿。请归父母。”结果孟母召见孟子,训责他“不察于礼,而责礼于人”,孟子因而知错,遂留其妇。

《列女传》出现亚圣孟老夫子的私生活描写,这是饶有趣味的。孟子坚持“君子之道”,妻子却重视“夫妇之道”,并且以“妇人之义”让孟子折服让步,解除一场离婚风波。孟子的认错,也说明原始儒家并不是那么霸道欺压女性,女性在先秦,乃至进入汉代都不需服膺“三从”之道。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30/11/2007

2010年1月27日星期三

[23] 汉代女性的婚姻观

《列女传》是汉代刘向所编著的一部以女性为故事主人公的专著。根据《汉书•刘向传》记载,刘向写著此书是因为目睹当时的宫妃逾越礼制,故从《诗》《书》中摘录贤妃贞妇的事迹,按类别编为八篇,用以告诫天子。刘向不但编辑成书,还上奏建议“画之屏风四堵”(《初学记》)。可见这部书是根据汉朝的儒教思想写就的一部女性道德书,反映了汉代儒家的女性观。我们且从《列女传》来看看汉代女性的婚姻伦理观。

据《贞顺传》记载召南有一申女,因为夫家准备迎娶她的聘礼不足,坚持不肯嫁过去。申女坚持“夫家轻礼违制,不可以行”;即使夫家告她悔婚,申女依然认为“虽速我讼,亦不女从”。可见申女对于礼节是何等固执不让,宁可身陷牢狱,也不肯出嫁。这种面对结婚抉择的毅然态度,并不只是申女所特有,同为《贞顺传》的“宋恭伯姬”、“齐孝孟姬”故事中也有类似的情节。“贞顺”在《列女传》中记载的就是这些死守节义和礼制的女子。

即使是出生低微的女子,也同样有这种拼死遵守礼节的观念。例如《辩通传》记载了齐国宿瘤女的故事。宿瘤女本是东郭采桑人的女儿,因为颈项长有大瘤,故被人叫为“宿瘤”。某次,闵王出游到东郭,百姓都出门观看,只有宿瘤女采桑如故。闵王感到此女甚为奇特,便召她来问明原因。宿瘤女说:“父母教我采桑,没有教我观看大王。”闵王非常赞赏她,认为是忠于职守的贤女,叫人把她载回宫。宿瘤女却说:“如果没有得到父母的允许,便随大王回去,这是‘奔女’,大王怎么可以让我如此?”闵王感到惭愧,回去后才派遣使者携带百镒黄金来迎娶她。

从这记载中,我们看到即使求婚者是一国之君,如果女子没有得到父母的点头而自己任意听从,便属私奔之类,只有遵守礼制被迎娶的,才够资格称为“贞女”。

这种重视礼节,将仪法形式看成结婚之际不可免除的规范,是当时社会的普遍价值观。明乎此,我们便不奇怪名篇《孔雀东南飞》为什么以悲剧告终。焦仲卿夫妇活生生被拆散,妻子刘兰芝虽顽强,却也对母亲和兄长的决定感到无可奈何,最终恩爱的小两口只好殉情自杀,留下遗恨。这是礼节无法逾越后的极端,并非女性被压迫的结果。汉代女性是否没有社会地位,失去发语权?且待下周分解。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24/11/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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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25日星期一

[22] 爱国诗人屈原

我国小学语文课本收录了一篇有关屈原的文章。可是文章反复提到“爱国诗人”,却找不到“屈原”两个字。我对此深感纳罕。是因为屈原的姓氏不在规定的字汇表里,所以不能提么?还是因为课文必须“去中国化”,所以连历史人物的名字也不可以提?姑且不去追究原因。我们关心的是课文的编写给老师带来了很大的难题。在深究课文内容时,老师无法说清楚为什么那个跳河自杀的古人会被冠以“爱国诗人”的名堂?他的爱国行为表现在哪一方面?“诗人”的头衔又从何而来?如此语焉不详,屈原的高贵品质与精神,肯定无法有效传达。

屈原是人类史上最早的具名诗人,这是中外历史都承认的常识。所以称他为“诗人”无人会非议。但是不读《离骚》《哀郢》《天问》《招魂》等诗篇,屈原之才恐怕难以体会。其爱国思想更加难以解释。只想从史实来判断,屈原的爱国情操肯定难以说明。所以大多数老师在讲述屈原投江一节时,总是选择批判,认为此风不可长。

屈原爱的“国”,当然不能等同今天的“国家”概念。那是诸侯国。屈原是不是爱国?司马迁的一番话透露了玄机。对于屈原的志向,司马迁是给予充分肯定的,所以他说他到长沙观屈原自沉之处时,不免垂涕,想见其为人。可是后来读到贾谊的《吊屈原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顿时又默然若失了。司马迁这番评论,仿佛责怪屈原,认为以他超人的才华,若是游事于诸侯之间,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呢?他大有发挥个己才华的地方,何必要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

《史记》至今仍是难以超越的历史巨著,司马迁的史家地位更毋容置疑。何以他会如此看待屈原?司马迁的话其实说得很清楚,他是顺着贾谊的评论而说的。贾谊说:“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煇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兮,摇增翮逝而去之。”贾谊认为在乱世之中遭祸害,屈原自己要负上责任。为什么?因为凤凰也会寻找有德之君才下来栖息,一见有危险就振翅高飞了。屈原若肯游历九州,大可觅得会赏识他的君主,何必对故都恋恋不舍?司马迁和贾谊所处的是大一统的时代,所以没有“九州”可以游离,所以对屈原的没有离开有“怨言”,认为屈原失算了。何况当时是纵横家辈出的时代,替诸侯国谋策以灭己国的也大有人在,屈原又何必对楚国忠心耿耿?正是这样的反面评论,更突显了屈原的品质。司马迁的反语,更烘托了屈原的“爱国”意识。

屈原说“安能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乎”,又说“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看来真正爱国的人的确不是那些与世推移之辈。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17/11/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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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24日星期日

[21] 贾谊与屈原

屈原自沉汨罗江,留给后世讨论的话题是无穷尽的。我认为其中一个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屈原对理想的执着,以及矢志不移的意志。也许有人要质疑这未免太浅,万一有人也效仿之,考不上理想的大学,嫁不到理想的伴侣,便自沉关丹河,其生命的光辉是不是也可以和屈原相提并论?这可是不读古书,亵渎古人之说了。庄子的《逍遥游》揭示了人生境界是有不同的层次的,许多看是相似的事情,其实质却决然不同,其意义当然也就不可以同日而语了。

司马迁在《史记》中把屈原和贾谊并列同一传,致使后世常把二人相提并论。其实,贾谊继承的是屈原文学上的成就,特别是骚体赋的传承。至于二人的品质和思想,是有很大的差距的。司马迁把他们放在一起,或许是认为两人在政治的遭遇上有相似之处,都是悲剧主角,空有前瞻性的政治抱负和远见,却不为朝廷重视而在政治上被边沿化,予人“怀才不遇”之叹。可是历史仅有相似,不会相同。贾谊和屈原的际遇是同中有异的。屈原所处的时代是楚国灭亡之际,贾谊却是汉朝刚建立不久,其后历史还赞扬汉初“文景之治”的汉文帝统治时代。屈原《离骚》中感伤的是楚怀王之不察,忧心的是楚国人民;贾谊《吊屈原赋》感伤的却多是个人的际遇,借他人酒杯浇心中块垒。屈原自杀后数十年,楚国正如他所忧心的一样灭亡;贾谊死后,文帝却把国家治理得很好,其中一些政策还参照了他的政论。可见二者的遭遇只有相似却不尽相同的。

贾谊“怀才不遇”获得许多同情票,连带的,对他没有知遇之恩的汉文帝便要受到指责。李商隐诗曰“不问苍生问鬼神”便有讥讽文帝之意。事缘汉文帝最初重用贾谊,更想任命他为公卿,但是因为遭遇老臣子的反对,才不得不把他送到湖南当长沙王的老师。间中文帝曾召见贾谊,但是见面时却不谈国事,只谈鬼神,而且表现得热衷不已。其实,贾谊被贬之处,正是楚国所在地,楚辞的浪漫本来就是因为楚地的风俗所造成。文帝召见他想了解楚地的风土人情,是在情理之中,并非文帝不爱苍生只好鬼神。

后世苏东坡在《贾谊论》中对贾谊就有尖锐的评论,他说:“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苏东坡看到的便是少年得志的贾谊,不堪一击,不过是贬谪到湖南,便仿如世界末日,痛苦不已,乃至写下《吊屈原赋》那样自我感伤的作品。苏东坡进而分析当时候排挤他的老臣,都是扶持文帝登基的要臣,贾谊却无视于此,想要“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这是多么的不合时宜,没有致力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是贾谊的失策。所以在指责贾谊不理解汉文帝之余,还要谴责他“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

苏东坡的评论是中肯的。贾谊被贬长沙,并非坏事。文帝面对老臣的责难,当然要平息他们的怨气。将只有二十余岁的贾谊贬到湖南,当是权宜之计。何况,自高祖刘邦以来,汉皇都希望稳定南方,长沙是南国的主要壤界,地理位置重要,让贾谊过去实在不能说是贬谪边缘之地,而是另有政治意图的。对贾谊来说,他应该将此视为个人政治生涯的一种实际锻炼,才会有“不过十年可以得志”的转折。至于召他回京,然后再拜为梁怀王的老师,则是授予他更大的使命了。梁怀王是文帝最小的儿子,“爱幸异于他子”,这是《史记》《汉书》都有记载的。将梁怀王交给贾谊来带,就等于将未来的皇帝的教育权交给了他。这是何等重用?文帝又岂是不懂用人?

贾谊后来是知道的。他的《吊屈原赋》凄婉哀怨,但是后来的《陈政事疏》却是传世之作,曾国藩更誉为“千古奏议,推此为绝唱”。这是他政治思想的成熟。只可惜的是造化弄人,梁怀王不幸坠马身亡,贾谊也因此自我痛责而抑郁而终。我们看待贾谊,实在不能只是看他前期的作品,后期的更为重要。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10/11/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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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22日星期五

[20] 屈原之死

梁启超先生说:“研究屈原,应该拿他的自杀做出发点。”这是非常有见地的。屈原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是独特的,这不只在于他是第一位具名的伟大诗人,还在于他是第一位以自杀方式结束生命的诗人。倘若屈原不沉江,他的诗作便缺少了几分悲壮,他的生命历程便少了悲剧色彩,那么其作品是否依然具有如此魅力倒难说了。搞不好还要落个自我吹嘘的自恋罪名。

“以自杀作为出发点”,可探讨的课题包括屈原为什么要自杀?屈原的死是否应该?其价值和意义何在?

屈原有篇短文《渔父》,颇带有寓言的味道。司马迁给屈原作传时,把全文都摘录了进去,当着史实看待。文章很短,就只有两百字,但却勾画出自己处世的立场。文中的渔父当是虚构的人物,由他来衬托作者的生活态度。作者说他被流放时,遇上一位渔人,渔人认出他是当朝的官员后,非常惊讶,便问他何以到这个地方来?屈原的回答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是个人与社会不能协调的哀叹,也是作者不被理解的孤独。若再往深一层想,屈原这句话还有更深的含义。自古以来,士人都有忧患意识,对于时局总较常人敏感,仿佛具有洞悉历史发展的异能。在屈原之前的孔、孟是如此,在屈原之后的杜甫、苏轼也是如此。若不对比屈原的其他作品看,我们恐怕要误解屈原不过是个自视过高的狂人。其实,当时屈原所处的楚国,是可以一统中原,与强秦相抗衡的。屈原有过人的政治视野,一统思想和美政理想主导着他的政治观念。可是历史残酷的告诉我们:走在时代的前面的人,是最孤独的。悲剧就是由此产生。

渔父当然不能理解屈原的想法。不但要否定屈原的清醒,还要教他怎么做。于是他说:“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这是要他同流合污,向世俗看齐,对现实妥协了。伟人与凡人的区别就在这里。伟人以天下为己任,凡人但求能自保。儒家虽然着重“兼善天下”,但是孟子尚言“穷则独善其身”,留住有用之躯,尚有发挥自己的理想之日。无怪乎当时的士人“东家不打打西家”,穿梭于诸侯之间但求施展自己之长。我们的屈原先生显然不是这样的,所以他明确地对渔人说:“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这番铿锵有力的说辞,说明他的死并非是对楚国或楚王愚忠,而是因为士人的特殊傲骨。

屈原并非在见过渔父之后便自杀,因为他还有机会回到朝廷,然后又面对二度流放的打击。可见他最终的死并非偶然的,更不是一时想不开,否则这种灵魂便太脆弱,不值得歌颂了。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理智与感情的不协调,观念与行为的不一致,制造了系列的矛盾,迫使诗人得面对“决定是否值得活着是首要问题”。“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屈原的死给我们诠释了重于泰山的死法,所以为后世所歌颂。当然,凡歌颂的必会走调,但云屈原爱国忠君,显然是不能反映屈原的品质。端午与屈原扯上关系,可以让我们省思的不只是爱国,而是对理想的执著与追逐。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03/11/2007

2010年1月21日星期四

[19] 影响历史的鸿文

历史本来不能作假设,但是为了更好理解历史的进程,我们还是不妨来个“如果”。如果当年秦始皇不是因为李斯的《谏逐客书》而改变驱逐“老外”的决定,他的一统天下的鸿业是否可以顺利完成?

在探讨这个假设之前,我们先交待一下事情的背景:根据《史记》记载,李斯本是楚国人,少时向荀子学习帝王之术。其后看准七国形势,投奔秦国以舒展抱负。最初为秦王政分析天下大势,认为“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符合秦王政的野心,遂拜为“长史”。有了官职后,李斯又出谋要秦王派人去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这种您肯来就保您富贵,不来就送您刀子的谋略,网罗了不少名士。李斯也因此被任命为“客卿”。

这个时候,秦王嬴政的施政立场肯定是“用人唯才”,只要是人才,不论出身,一律唯才是用。这种开放政策,给敌对者制造了机会。于是发生了“间谍” 混入秦国,故意唆使秦王大兴土木,兴建水利设施,借此消耗国库,拖延对邻国进攻的事例。这名间谍是韩国的工程师,姓郑名国。其实,与其说是发生间谍事件,不如说是秦王身边随臣的一场权力斗争。历来“用人唯才”和“用人唯亲”是施政者的两个选择。用才,便要使皇亲国戚受到旁落,引发不满;用亲,人才便要受到排挤,打造许多怀才不遇之士,乃至人才外流。此刻的秦王身边正是有皇亲国戚的挑拨,揭发郑国的“阴谋”,并一竹竿打翻所有人,说老外到来不会安好心,纯为私利而已。秦王于是颁布“逐客令”,李斯也因此被赶。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施才华的落脚处,李斯哪里会罢休?于是他马上上书陈情。《谏逐客书》是后人给取的名字,就是李斯劝告秦王政不要驱赶老外的信。这封信很不简单,不但保住了李斯自己的饭碗,还转变了老外的命运,使老外得以留在秦国大展拳脚,并帮助秦王嬴政完成统一大业。这批老外还包括了先前被认为是间谍的郑国。根据《史记•水渠书》记载:“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馀顷,收皆亩一钟。於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彊,卒并诸侯,因命曰 ‘郑国渠’。”皇亲国戚的失败,成就了秦国的强盛;而破坏皇亲国戚的阴谋的,正是李斯,或更贴切地说是李斯的《谏逐客书》。

《谏逐客书》“能委折而入情,微婉而善讽”(章学诚《诗教》)。也就是说全文不见李斯求情,但却让秦王政自觉逐客是错误的。李斯扣紧秦王要一统天下的野心,给他分析了历来老外对秦国的贡献,以及人才在秦一统天下的历程中不可或缺的地位,使秦王感觉到可以助他完成大业的是这些来自外国的人才,而不是皇亲国戚。李斯在文中另一高明之处是不提个人得失与恩怨,不亢不卑地让秦王自觉应该始终贯彻他的宏图大计,不应排挤外来人才。李斯不愧是熟练政治风云的老手,化解了一次皇亲国戚策谋的“政变”,保住了老外的居留权和政治权力。

若非如此,秦王一意孤行地任命儿子、女婿掌权,重视肤色一样的秦人执政,则秦王朝恐怕不会出现,或至少也要压后十数年才出现。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27/1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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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19日星期二

[18] 多行不义必自毙

与诸子散文并行的是史传散文。

中华民族对历史的保存是相对完整的,这是值得自豪的一点。保存史料的方法有很多,并不单单是《春秋》或三传一类的史书才保存历史。古人读书,视重要典籍为 “经”,列为必修科,代代相传。清代学者章学诚倡导“六经皆史”,认为诸经不外是史。古人执笔不凭空想象,所写的皆所见所闻,足可反映一个时期的实况,经也含史。可见古人称“经”不过是一种尊称,实际上经、史是同一家的。

《春秋》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学界相信是出自孔子之手。不过,《春秋》记事非常简练,例如开篇的鲁《隐公》记载:“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冬十有二月,祭伯来。公子益师卒。”兴味索然,实在难于相信出于至圣先师之手。

孔子的追随者相信孔子著史是有其目的,含褒贬于其中。其实这是孟子推波助澜的成果。孟子认为孔子见世道败坏,“惧,作《春秋》”。不但如此,《春秋》达到的客观效果是“乱臣贼子惧”。范宁为《谷梁传》作序还说:“一字之褒,宠踰华衮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不过,这番说辞是太过的,后世就不少人质疑。例如钱大昕便说:“愚尝疑之,将谓当时之乱贼惧乎?……《春秋》之后,乱贼仍不绝于史册,吾未见其能惧也。”因此强调类似《春秋》的记载,不过“直书其事,使人之善恶,无所隐而已矣。”也就是说史家下笔,不该带有价值的判断,只要把事情客观报道出来就是。就如明代袁枚所言:“作史者只须据事直书,而其人之善恶自见,以己意为奸臣、逆臣,原可不必。”

《春秋》记事之简,或因其时载笔之难,不屑作冗长之辞所致。孟子之言虽为过,但却也反映了一个事实,即圣人著史会有所选择,并以劝诫警惕后人为出发点。后世称此为“史观”。但是,孔子的记载太过简练,世人难以看懂。故《春秋》之后,有《传》的出现,沿着孔子纪事的基础加以“直陈其事”,让后人了解事情的始末,吸取前人的教训。

例如前面所引的《隐公》夏五月的事“郑伯(攻)克(共叔)段于鄢”,《左传》便详尽地记载了郑伯(郑庄公)如何平息其弟弟共叔段的“造反”。虽然作者在文中也作了道德判断,认为《春秋》所书是讥讽郑庄公没有教好弟弟,任由弟弟一步步深陷泥沼,最终为人民所遗弃。但《左传》所载的事迹详细,后人自可另作判断,不必听从作者所言。道德价值本来就因时而异,不能一概而论。作者可以作价值判断,读者当然也可以。因此,今人对共叔段的下场,不会寄予同情,而相信多行不义的人,必将招惹更大的麻烦,最终招来杀身之祸。

“多行不义必自毙”是古人留给我们的历史教训。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20/10/2007

2010年1月15日星期五

[17] 孔子与学生

《论语》中收录孔子的言行,理解上产生歧义最大的要数《先进》一章中的《侍坐》。

记载是这样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四人某次在孔子身边侍候着。孔子便让他们各说说自己的抱负。子路率先表示如果有机会让他去治理国家,即使是连年岁荒、频频受军事威胁的小国,只要给他三年时间,他便可以将它治理好。孔子听后“哂之”,然后再问冉有。冉有说他能在三年内使六七十方里内的人民安居乐业。公西华跟着也说出了自己的抱负,他情愿当个小小的相,让人民守礼。最后,孔子问曾皙,曾皙“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说他的抱负与前三人的不同。孔子说: “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于是曾皙说他希望在春天时与几位好朋友连同几名童子一起去郊游,尽兴后结伴同返。孔子听了,非常高兴地说曾皙的看法和他一致。子路三人离开后,曾皙留了下来,并问孔子为何刚才在子路说后“哂之”,孔子说:“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接着曾皙又逐一问其他人的看法如何,孔子也针对他们的见解一一作了评述。

会产生歧义是因为当中有几个句子不好懂。例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一般解释为孔子和子路他们对话时,曾皙在弹瑟,直到孔子问他才放下瑟作答。可是孔子在和学生谈话时,会有学生在一旁演奏乐器不理会么?在玩乐器的曾皙又能同时留意到其他同门与老师的对白么?这是说不通的。
又如“哂之”,它在文中出现了三次。一般注释本(例如钱穆先生的《论语新解》)对前一个“哂”的解释是“微笑”,对后两个只解释为“笑”。如果说曾皙问孔子为何“笑”子路,则这个笑便带有“讥笑”的意思。孔子回答时说“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明显地也是因为觉得子路的口气太大,不符合礼,所以“讥笑”他。但是,为什么第一个“哂之”又要解释为“微笑”?

我想这是因为自汉儒以下,我们都把孔子的形象抬得太高了。像上述孔子和学生的一番对话,也要强行解释为孔子在教导弟子,而且用了颇先进的方法在引导学生说话。所以子路说了之后,孔子要微笑示意,给予鼓励,这样才能引发其他学生也相继发言。可是,无论是曾皙或孔子本人,都知道先前他的笑是有不屑的成分在内,或至少是不以为然的。何以看得出?因为下来的几个学生说自己的抱负时,是一个比一个的抱负低的。这显然是受到孔子“哂之”的影响。曾皙的说词则是在观察老师对同门的反应之后而构思好的,有投机的成分。

至于把曾皙所说的解释为是个“大同”的美景,是孔子的政治理想国的画面,似乎也太过了。难怪一些学者要质疑这个理想是道家的,而非孔老夫子的。

其实,孔子和学生的这番对话是在他晚年的时候进行的。孔子周游列国受到挫折之后,对自己的政治理想难免要做出调整。他更关心的是个人的修养。因此,这时候子路谈的抱负,是孔子在实践之后知道难于实现的,所以要“哂之”。而孔子的不经意,却影响了学生,不自禁地把理想都降低,以致曾皙只要求生活能和谐就好。

孔子的反应并不影响一代宗师的声誉。相反的,因为实事求是,不把孔子神化,我们反而更能贴近真实的孔子,更能体会他的伟大。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13/10/2007

2010年1月11日星期一

[16] 庄子的逍遥

《逍遥游》一向被认为是庄子的代表作。因为它不但体现了庄子的思想内涵,也表现了他的散文风格。这篇文章可划分为三节,第一节先由几个小故事串成,包括鲲变身为鹏后高飞,蜩、学鸠、斥鴳(麻雀)的讥笑,彭祖的高龄,宋荣子、列子的成就等,然后总结出作者的立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段文字被中国当局选录在中学课本第四册中,我国则是师范院校大学预科班选读。

这一小节文字其实不太好理解。但是其中的小故事却写得深具典型意义,隽永而耐读,所以被抽出来讲述,流传甚广。然而,流传开去的故事,往往会与原文主旨大相径庭,难逃断章取义之嫌。例如开头写北海有只大鲲鱼,突然摇身一变为大鹏鸟。大鹏鸟展翅高飞,一冲天便直上九万里,足于傲视一切,睥睨万物。可是,地面上看到它高飞的蝉、鸠与麻雀,却深不以为然,讥笑它何以如此高飞,穿梭在林叶之间,不知何其“逍遥”。因此,我们今天便引用这个故事来说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讥笑小人物永远不会知道胸有大志的人何以要有那么高的理想。

《逍遥游》当然是要说逍遥。但是怎么样才叫真逍遥?鹏的高飞是逍遥,蜩与学鸠自在的在林叶之间飞行就不叫逍遥了?所以有人认为道家崇尚自然,庄子不会讥笑蜩与学鸠的无知,而是赞同它们的自在。他们认为人各有长短,只要按真性情处世,就是最好的做法,不要羡慕他人的能力比自己强。言之凿凿,听者不知是否藐藐?

若仔细阅读原文,庄子是既否定鹏,也不认同蜩与学鸠是逍遥的。为什么否定鹏?庄子说鹏要飞在九万里的高空,是因为它不得不如此,“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如果翅膀底下的风太薄,即使有大翅膀也是没有办法高飞的。这么一来,鹏鸟的作用可就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了,哪里还称得上逍遥?至于蜩与学鸠,庄子则用了较多的文字来阐述小和大的不同。首先他指出如果到郊野去,只带三餐粮食就够,因为一往一返就那么一天;但是如果去百里外的地方,就要带一天的粮食,去千里外则不得不备三个月的粮食了。庄子慨叹,这岂是蜩与学鸠所能理解的?从这里延伸开去,庄子又慨叹世人都赞彭祖长寿,却不知道溟海的龟以五百年为一个春季,上古的椿树,更是以八千年为一个秋季。无知并不表示正确,只生存一个白天的虫子,永远不能体会一个月的时光是怎么样的;春生夏死的蝉也不会感受到一年的季节是如何过的。因此庄子忍不住要问,这种无知“不亦悲乎”?

我觉得庄子的确是个超前的思想家。他看出天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在大鹏高飞的时候,能够描绘鹏从高空望下来的“气”的情景。这是不同境界的一种表现。庄子寓言中所透露的正是人生中存着不同的境界可以去开拓。他不会同情于蜩与学鸠的盘旋,也不会满足于鹏鸟的高飞。前者无知,后者有所待,都不是最高境界。人生还有一个“无”的至境,即透视自然的规律后再按规律处世,不为己,不求功,不为名。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06/10/2007

2010年1月8日星期五

[15] 自然养生之道

看过《庖丁解牛》寓言的人都知道,那是作者庄子为了阐述养生之道而说的故事。

故事写得生动有趣:一位叫丁的厨师(庖丁)在杀牛时,其动作异常优雅,令旁观者看了,仿佛一边在听音乐(刀切入牛身上的声音),一边观赏舞蹈(厨师的动作),始终不觉得有人在屠杀生灵。这样的宰杀法,牛完全没有痛苦,即使被肢解了,恐怕还未醒觉。厨师的这种功夫,当然不是生成的。他解释说,良好的厨师一年要更换一把刀,因为他杀牛时是用刀“割”的;平常的厨师,每个月就要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用刀“砍”牛的;而他手上的这把刀,不割不砍,用了十九年,杀的牛只已有数千头,刀却还像刚磨过一样锋利。

为什么那么神奇?因为他杀牛是将“道”引进了技术之中。所谓的道,是指“自然之道”。厨师说,最初他杀牛时,看到的就是一头牛;但是三年后,他杀牛时不再见到牛,只看到牛体内的筋骨。骨头与骨头之间,必然有空隙。厨师就是把刀切入空隙之中,所以不必砍,也不必割,只是轻轻的一带就分解了牛的肢体。

这个寓言收录在《庄子》第三章《养生主》之中。养生主,就是养生的关键方法。庄子选用寓言来阐明其观点是聪明的,因为读者看了合情合理的故事后,再加以推论,自然感受到“能合乎自然规律行事,必然减少摩擦,于自己是毫无损伤的”。可不是么?平常人一遇上问题,就紧张得不得了,不但把问题放大,还要严正以待。处理问题时,又“砍”又“割”的,不但问题解决不来,自己也因此元气大伤,费神耗力。唯有像庖丁那样的厨师,能认清事物的自然规律,不慌不忙的在事物的关键处着手,事情便可以“迎刃而解”,不费吹灰之力,于人于己都毫无损伤。

然而,庄子的这种说法,毕竟只是精神境界,要落实下来可不容易。《庄子》第四章《人间世》企图通过实例说明如何认清事物的规律。然而,大多数读过这一章的人都会觉得庄子所举的例子过于牵强,难以叫人信服。可见哲理要通过文学来表达,用“虚写”的手法,其感染力要强得多,“实写”了反而要削弱了其说服力。

您相信世上真有解牛的庖丁?您同意认清事物的规律才去处理事情的重要性?我的答案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虽然我做不到,但是内心里却认同有那么一种境界可以让我们去努力。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22/09/09

2010年1月3日星期日

[14] 先秦的菩萨

在先秦诸子之中,墨子是和儒家打对台的。孔子推崇音乐,墨子就批判音乐;孔子说爱有亲疏,由近而远,墨子却倡导爱应该是无等级分别的“兼爱”;孔子不谈鬼神,墨子硬要“明鬼”。难怪孟子很讨厌墨子,甚至用很重的语气骂他倡导兼爱是“无父”的“邪说”,是“禽兽”之举;甚至认为墨子的邪说如果不息,孔子之道就无法彰显。

这显然是门户之见。秦以下,人们都把孔子、墨子并列,例如《吕氏春秋》就认为孔墨是“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无地无官却可以称“君”称 “长”,不是因为他们的权力,而是他们的道德。唐代的韩愈是孟子的忠实支持者,但是对于墨子却没有微言,甚至说墨子之道可以与圣人之道相为用。显然,墨子的思想和言行,堪称一世之表率,足于为后人所借鉴。例如《墨子》卷十三的《公输》所载事迹,就非常值得玩味。

话说公输盘为楚国造了“云梯”,准备用来攻打宋国。墨子知道后,即从齐国行走了十日十夜到楚国国都去劝公输盘。见了公输盘,他先要求公输盘帮他杀人,并说愿意给予重赏。公输盘很不高兴地说:“吾义固不杀人!”这正好中了墨子的语言圈套,因为公输盘不肯杀一人,却动兵杀没有犯罪的宋国人民,是无理之举。公输盘顿时语塞,把发兵的权力推给楚王。于是,墨子只好去游说楚王。

见了楚王,墨子先问,如果有人舍弃他的豪华车子,去偷人家的破车;舍弃自己的上等花布,去偷人家的破布;舍弃上好的肉食,去偷人家的糠糟,那是怎么样的一种行为。楚王顺着他的问题回答:“这是一种偷窃的毛病。”于是墨子就以楚国的优异条件来比宋国,认为楚国攻打宋国,无异这种偷窃的毛病。楚王也因此语塞,但是却以公输盘造了“云梯”为由,坚持要试看其威力,要攻打宋国。

墨子于是当下以模型和公输盘对决,一一破除其“云梯”攻城之计。公输盘输了,却说他有抵抗墨子的方法。墨子也看穿公输盘想就此杀了他,以避免他去帮助宋国守城。于是,墨子告诉楚王,他已经安排弟子三百人带了守城之策在宋国守候了。楚王不得不服输,并取消攻打宋国的计划。

墨子化解这场战争,靠的是他的智慧与慈悲。公输盘是一代巧匠,志踌意满地设计了云梯,却为墨子所破。墨子的智慧实胜一筹。更难得的是其政治智慧,使他以高超的外交辞令去说服强国罢兵。此外,宋国人民与他非亲非故,他却仗义相助,这纯粹是“爱人”的慈悲行为。更有趣的是,他化解这场灾难后,却没有人知晓,以致他在归途中经过宋国时,巧遇大雨,守城的人不肯让他进去避雨,他也毫不炫耀其功绩的接受雨淋之苦。从墨子的智慧与慈悲来看,他实是先秦的大菩萨。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22/09/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