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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25日星期二

【297】乌江过不过

多年前观赏过一个诗歌朗诵会。序幕,诗人就以雄浑的声音高呼“乌江过不过”,台下跟着有人唱和“过不过”,声音此起彼落,叫人印象深刻。

这是揣摩项羽当年在乌江自刎前的心情写的一首诗。

司马迁在《项羽本纪》中写了项羽兵败垓下后的悲壮场面;“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汝德。’乃自刎而死。”

后世对项羽自刎乌江的情节有不同的看法。

南宋李清照词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是肯定项羽的豪迈英雄作风所给予的慨叹。晚唐杜牧则写:“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惋惜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欠缺接受失败的勇气,不肯过江寻求东山再起。

司马迁偏爱项羽,把项羽写入“本纪”中。“本纪”本是记载帝王的事迹的,项羽并未称帝,但司马迁却把他的历史定位等同皇帝。对项羽的描述,更是饱含感情,蓄意塑造其英雄形象。司马迁著史是用全知角度书写,写人叙事完整,仿佛亲侍传主身边。像项羽和乌江亭长的一番对话,是不载于史册的,项羽该是根据民间传言写入历史。司马迁的生花妙笔,使项羽的一生更具传奇,乌江的慷慨悲壮更流传千古。

现今有学者考证项羽并非死于乌江,而是死在东城。两地相距百余公里,项羽既然在东城就被杀,便不可能逃难到乌江。冯其庸、计正山两位先生主此说。

他们以《史记》的其他篇章、《汉书》和《楚汉春秋》的记载对读,发现只有《项羽本纪》记载项羽自刎乌江,其余都说项羽“身死东城”。他们还以古籍考证地理位置,确定项羽死于东城,即今天的安徽定远县。

计正山先生还进一步论述项羽是在定远东城就被“搏杀而死”。如果项羽顺利渡江,那边的将领会全力支持他,项羽是可以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再次击败刘邦。所以项羽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渡过乌江,可惜天不从人愿,他逃至东城时被汉军所杀。

不过,也有学者根据《太平寰宇记》等资料,论述两汉时期的东城县,是江淮之间的一个辖境广阔的大县。乌江沿江一带,都包括在东城县内的,因此司马迁所说的“身死东城”与“乌江自刎”并不矛盾,而是为避免反复而使用的描写方法。

司马迁是写人的高手,往往掌握一些典型的事例丰富人物的性格特征。我相信《项羽本纪》中的描写并非杜撰,而是却有如此传闻。项羽不过江而选择自刎,是他的性格所致。他一向自大孤傲、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如此下场是历史的必然。

项羽不会在乌江犹豫要渡过还是不渡过的。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28/07/2013

2014年2月20日星期四

【326】诗经中的马

再引用中国郝思瑾、胡政两位老师的文章,说明马在《诗经》中的多重涵义。

根据两人的统计:在《诗经》中,“马”字共出现四十九次,提及各种马近二十种,描写马的诗句上百首。概括起来,《诗经》中提到的马,除了作为“牲畜”的基本之外,还常以马喻人,特别是比喻为君子贤人。再有,马有时还用来代指财富和战争。

作为“牲畜”,马最大的功能是作为交通工具。例如《诗经•周南•卷耳》写的是妇人想念远行的丈夫,里头便多次提到马:“我马虺隤”、“我马玄黄”、“我马瘏矣”,都说马不胜远行,都疲惫而病了。《诗经•郑风•叔于田》是赞美男子的诗篇,里头提到“乘乘马”、“乘乘黄”、“乘乘鸨”,所乘的都是四匹马拉的车。第一个乘是动词,乘坐的意思;第二个乘读盛,是量词,是四马的意思。“黄”是黄马,“鸨”是黑马发白而有杂毛的马。把马当交通工具看待的,在《诗经》中出现了十四次。

作为“牲畜”,马还可以当成上阵打战的坐骑。例如《诗经•邶风•击鼓》写的是军人思归的内容,提到“爰丧其马”,这是武士慷慨之词,慨叹不知道战马将死在何处。中国古代军事与田猎活动关系密切,田猎是军事活动中的演练。在田猎过程中用马亦多,如《诗经•秦风•驷鐵》写田猎活动说:“驷鐵孔阜,六辔在手。” “鐵”一作“马”字旁,毛《传》:“鐵,骊。”朱熹《诗集传》:“驷鐵,四马皆黑色如铁也。”

《诗经》 时代四季祭祀马神,“ 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例如《诗经•小雅•吉日》写:“吉日维戊,既伯既祷”,所说的就是春天田猎前祭马祖的事。

第二是把马比喻为某些人的特质。《论语•宪问》记载孔子的一段话说:“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意思是“千里马值得称赞的不是它的气力,而是它的品德。”这明显是借马来比喻君子。孔子以《诗》作教材,他的说法在《诗经》有迹可寻。例如《诗经•小雅•白驹》写:“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金玉尔音,而有遐心。”《毛诗序》说:“(这首诗是)大夫刺宣王也。刺其不能留贤也。”朱熹注曰:“为此诗者,以贤者之去而不可留也。故托以其所乘之驹。”可见,诗中白驹不仅是贤者的坐骑,更是贤者的代称。

马匹在交通、军事、田猎等方面的广泛用途也使到它成为《诗经》时代国家国力的重要标志之一。《论语•先进》载子路的话“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就表示国家的大小和贫富,体现在“百乘”、“千乘”等词语上。

《诗经•鲁颂》中罗列十六种马名,写出了鲁僖公牧马之盛,也说明僖公在位时国力之富裕和强大。同样的例子还有《诗经•鄘风•定之方中》的“秉心塞渊,騋牝三千”,就是以马的多寡来算诸侯的财富。《毛诗序》说此诗为“美卫文公也……国家殷富焉。”这就是说明当时候的人将马匹众多看成是国家殷富的象征。

近日来一直在看古人的马文化,由衷钦佩古人。他们自从懂得马的用途之后,对马是恭敬虔诚的,没用将之视为“三牲”之一,也没有将之饱口福。在利用马之余,也对马加以歌颂,并将之喻为君子贤人。知道这样的背景,要解读韩愈的《马说》就容易了。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16/02/2014

2014年2月15日星期六

【296】聪明的学生

文学篇章的解读,有感性的领会,也有理性的分析。

两者都得靠积累来不断提升,否则鉴赏将流于片面和主观。

一般来说,感性是很主观和个人的。但个人的主观感受还是可以通过经验的积累而拔高。单凭主观的感悟,会受到情绪和习惯的影响。如果我不喜欢现代散文,任何现代散文篇章落在我手中都将会受到排斥。经验的积累就是靠多阅读,多感受,以提高对语言的敏感度。

理性则要客观和科学,并要有很强的诠释和辨析能力。罗马不是一日可建成,要有这种科研能力,也得通过训练和实践来达致。训练讲究的是方法,实践则重视积累,实践越勤则积累越深厚。

儿童理性思维不强,所以指导阅读时该重视情感的体验;成人理性思维提高,指导阅读则注重辩证和说理。但二者也要加以缓冲,才能取得平衡。

我曾经写过三篇辩析《论语•先进》收录的《侍坐》章。这是《论语》最长的一章,写孔子让子路、冉有、公西华、曾皙四人各述其志的故事。我要论证的是里头提到的曾皙并非是“洒脱高稚,卓尔不群”的人物。我相信我的资料还是足于支持我的观点。

最近再读这一章,抛开了理性的辨析,纯粹从感性切入,反而有另一番的体会。当然这种体会和我的生活经历也有关。

重读这一章,直接感受到孔子的学生太聪明了。孔子要他们各述其志,子路作为老大,当然先说。他信心十足地说给他治国,只要三年,他就可以富国强民,而且让他们有德行。孔子听了不免讪笑。这一笑打断了师生间的自由交流。孔子要点名,冉有才跟着发言。他也说给他三年,可以管人民富裕,但却无法训练他们有德。孔子不置可否,再问公西华。公西华善于外交辞令,顺着师兄的话语说:“我不是说我行,只是愿意学习。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够当个‘小相’,为国家主持典礼。”既阐述自己的观点,也照顾到师兄的颜面。孔子重礼乐教化,认为这样才能教出有德的人民。子路过于自负,孔子笑之;冉有治国重绩效轻教化,孔子难以认同;公西华只管礼乐教化,志向太小,孔子难免失望。

文章最精彩的就是对曾皙的描绘。孔子与三子交流时,他在一旁鼓瑟,等到三子说毕孔子请他说时,他还要委婉地说自己比不上三子,等孔子再请他说时,才说出一番“与民同乐”的理想。宋代欧阳修写《醉翁亭记》,描绘与民同乐时,心里一定有《论语》这一章的画面。这是礼乐教化之后的太平盛世之景,所以孔子听后兴奋地说“吾与点”,表扬了曾皙。曾皙被表扬了还意犹未尽,待三子退后,还留下问孔子三子之志如何。

我最近频频给小学生上公开课,深切体会小学生回答老师的问题时,常常会言不由衷,说老师想听的话。例如问学生如何让偏食者吃他不爱吃的食物,竟然说告诉他食物很有营养,动之以“理”。由是,孔子和学生的一番对答,我也直接感受到只有子路最率真,最直接,其余三子“见风使舵”,顺应老师的要求,说了“理性”的“标准答案”。

孔子毕竟是名师。会后曾皙再询问时,说了一番微言大义,没有针对提问回答。一般教师可会警觉学生的“聪明”,接受学生配合老师需求而说的话语?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21/07/2013

2014年2月11日星期二

【325】马年话马

中国赵云涛老师从汉代的《说文解字》整理出古代中国的“马文化”,甚有意思。

《说文》共收录了115个马部字,这反映出汉代以前的中国人的生活与马已经拥有密切的关系。从猎马食肉到把多余的活马驯服、饲养再到骑乘、劳作、运输、战争、通讯、科技等运用, 都与人类生存息息相关。衍生开来的还有“相马文化”,“马政文化”等。

甲骨文已经有“马”字出现,徐仲舒主编的《甲骨文字典》里,“马”共有牲畜名、职官名、人名、方国名四个义项。《说文解字》收录与“马”有关的字,名称十分复杂,并根据性别、形状、毛色、行走及行走的速度、优劣等特征对马进行分类。这反映出汉以前的古人对马的观察已经非常细致,同时也反映马与人类社会及其生活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所谓“相马文化”,是指观察和品评马的优劣。《诗经•鲁颂•驷》中依据毛色区别马有16 种之多,这种细致的观察应该是相马术的萌芽。稍后还有“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庄子•徐无鬼》),“古之善相马者,若赵之王良,秦之伯乐、九方堙,尤尽其妙矣”(《吕氏春秋•观表》)等。

赵老师从《说文》中总结出马部115个字中,名词有73个;这其中又有53个与相马之术有关。例如,依据毛色之别可以区分出20多种不同的马(如:骊,马深黑色;騩,马浅黑色;驑,赤马黑毛尾也;驔,骊马黄脊等);表示马的年龄的有4个(马一岁馵,二岁曰驹,三岁曰駣,八岁曰‘马八’);表示马的大小有3字(马高六尺为骄,七尺曰騋,八尺曰龙騊);表示马的优劣有8字(千里马叫骥,马之良才叫骏,(草名)良马是骁,北野之良马是駼等);表示马的性别有2字(公马叫骘,母马叫騇)。如此细密详尽的分类,足见当时社会对马的重视程度之高,也反映当时相马术的完备与精密。

“马政文化”指的是历朝历代政府对官用马匹的牧养、训练、使用和采购等的管理制度。周朝马政已有一个系统,校人、马质、巫马直至蛮隶、夷隶,层层设官,各司其职,组成一个严密的掌管马政的官署及宫吏体系。古书中常用的与马政有关的词语如“驺,养马人名”(《玉篇》);“大仆,牧师诸苑三十六所,分布北边西边,以郎为苑监官,养马三十万匹”(《汉仪》)等。

马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地位极高,具一系列的象征和寓意。马是能力、圣贤、人才、有作为的象征,古人常常以“千里马”为喻(骥,千里马也,孙阳所相者)。相传周穆王有八匹骏马(八骏在《说文》中都与专字记录),这个传说是在暗喻才华卓具、本领非凡的人才。“千金买骨”的典故以马喻示人的典范,展示了求贤若渴的寓意。正因为马象征着人才,所以善相马的人又被喻为善识才、善举才者。人才的埋没或缺乏表现的沉闷局面就被叫“万马齐暗”。

古代的马文化,表明中华文化底蕴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同马有关系的。明乎此,我们才知道为何马一直是中华文化中一个深具象征意义的代名词。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09/02/2014

按:此文乃摘自赵云涛《试论<说文·马部>反映的古代马文化》一文。

2014年2月5日星期三

【324】马到成功还是马到功成?

“马”年颇受各界欢迎。

首先是“马”的繁体字充满美感。这是一个象形字,《说文》解释为“像马头、髦尾、四足之形”。的确,篆文的“马”字,看来飞鬃飘尾,四蹄奔逸,气势非凡。爱书法的朋友可以很好地发挥这个字的飘逸。

其二,“马”颇受画家喜爱,经常入画,骏马的千姿百态付诸丹青。

其三,“马”的成语不少,人们喜欢用来祝福新的一年。例如:龙马精神、一马当先、玉堂金马、神龙马壮、马到成功、马到功成等。

“马到成功”与“马到功成”两个成语都广泛被使用,这引起了混淆,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规范的?

对于这点,我想从两个角度来分析:

一是从成语的结构分析。中文成语大多由四个字、两个词组成。两个词组成的成语,我们称为二二结构的并列短语。这种结构的成语,前后两个词还是同样方式组合。例如“万水千山”、“山明水秀”就是这样的结构。“万水”和“千山”都是偏正合成词,“山明”和“水秀”则是主谓合成词,前后两个词呈并列结构。

如果我们把“马到功成”当成二二结构的并列短语,那么在语法上,“马到功成”是正确的用法。其结构就如“水到渠成”,“苦尽甘来”一样,前后两个词“马到”和“功成”都是主谓式合成词,二者呈并列结构。

可是,中文成语并不全是二二结构的,即使是二二结构,两个词语也并不一定是并列的。例如有些成语是四字直接构成一个短语,毛遂自荐、一衣带水、呆若木鸡、目不识丁等都是这样的结构。又如前后两个词语并非并列的,脱颖而出、心甘情愿、黯然神伤、不甘人后、自不量力、应接不暇等就是例子。

有趣的是,上述所列的二二非并列结构的成语,在古籍中都有调换位置的使用现象。例如:“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 此事儿甘心情愿也。”(宋•王明清《披青杂说•项四郎》)从这个角度看,“马到功成”和“马到成功”并用便不足为奇了。

其二,我建议我们看看古人怎么用,从成语的来源处辨真伪。我从《四部丛刊》电子版中找不到古籍使用“马到功成”的。至于“马到成功”则有这么二则:“又有一刀,刀鞘口有‘马到成功’四字,周遭刻之,盖宋南渡初物。考《宋史•舆服志》云:南渡之后,有司印记,多亡失;尚方重铸给之加行在二字或冠年号以别新旧,此诸印所以加建炎字歟。”(清•钱大昕《潜研堂文集》)“人如猛兽,马似狻猊,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论英雄端的谁?”(明•郭勋辑《雍熙乐府》)

以上两个例子均有代表性。钱大昕的谈经史小学金石的著作《潜言堂文集》,被认为是“考证翔实,剖析精微”之作。若我们相信钱大昕的考证,则“马到成功”或许在南宋已经有人使用。郭勋辑的《雍熙乐府》把“马到成功”和“旗开得胜”放在一起,更加说明这两个结构相同的成语是可以并用的。

因此,我认为“马到成功”和“马到功成”两个成语都是正确的。我们不可只从成语中的并列结构判断“马到功成”才是正确的,因为古籍中更普遍的用法是“马到成功”,它与“旗开得胜”是同一结构可以并用的成语。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03/02/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