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13日星期日

【219】离地的言论

有位朋友好评时局,却总给人不着边际、脱离现实的感觉。网民笑称他“离地”。我还真不知离地是什么意思,上网查询才知是香港人创造的新词汇,指想法或行为脱离普罗大众,不能客观反映民间疾苦的做法。

我不禁想到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典故。《晋书》记载天下荒乱,百姓没有食物吃,很多人都饿死,惠帝竟然问:“没有米饭,为什么不吃肉粥?”①生活养尊处优的社会精英,实际操作的劳动者,是两个阶级的群体,彼此若不交往,仿佛活在两个世界,难以找到交会点。观点之离地,由此而见。

我的工作是培训小学教师,并非终日与小学生在一起的前线老师,论经验、论体会和感受,肯定不能与他们相比。我的言论分分钟会“离地”,被戏称为 “讲”师。我不喜欢如此,于是我化被动为主动,经常走入校园,多与前线老师交流,希望从他们那边获取反馈与宝贵的经验,弥补自己的不足,让自己较为“贴地”。

古人强调“知行合一”,要知也要行,知中有行,行中有知,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分离。我的工作,让我在知方面占优势,倘若不化为实践,用在真实的教育环境,那么我的知恐怕便是空中楼阁,离地数丈。

《传习录》载王阳明先生的话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我是非常赞同的。又说:“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一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确是真知灼见。

我常警惕自己:知而不用,就无法让知得到考验和印证,这样的知是无法深透的。即使通过语言文字表达,言论恐怕仅是揣摸,难免离地。离地还强行辩驳,离真知便要更远。反之,行不以知为基础,很快便要进入瓶颈,难以突破,甚至落入自设的经验框架之中,欺骗自己,也让自己拘泥在一小格局之中。知和行一定要并行,才有真知灼见。

注:
① 《晋书·惠帝纪》:“帝文尝在华林园,闻虾蟆声,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私乎?’或对曰:‘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及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其蒙蔽皆此类也。”

《星洲日报·东海岸》13/10/2019

2019年10月11日星期五

【佛39】契机契理有先后吗?

印顺法师推行人间佛教,说这是契机又契理的佛法。他是这样解释契机契理的:“契机,即所说的法,要契合当时听众的根机,使他们能於佛法,起信解,得利益。契理,即所说的法,能契合彻底而究竟了义的。佛法要着重这二方面,才能适应时机,又契於佛法的真义。如专着重於契理,或不免要曲高和寡了!如专着重於应机,像一分学佛者,只讲适应时代,而忽略了是否契合佛法的真义,这样的适应,与佛法有什么关系!”①

这个说法给我很大的启发,也成为我从事宣教工作的指导思想。

后来,我学术上的导师张宏生教授告诉我们:“程千帆先生说两条腿走路,是要提醒我们兼顾文献学和文艺学的知识,扎扎实实做学问。作为初入门者,我觉得你们该先抓文献学,扎好这个基础,发表的言论有凭有据,便可立于不败之地。至于文艺学,现在推不上去也不急于一时,先把根基做好。”我遵从师命,博士研究便从文献切入,不敢发一家之言,先重视材料的爬疏、归纳、整理、概括。

我在想:契机和契理是不是也该如此?有没有先后之分?可以先契理再契机吗?又或者是“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若没有把握可以“入佛智”,就别“以欲钩牵”,以免欲火焚身,度人不成反被度?

综观佛团开办的佛学班,有些舍佛教经典不用,也倡导弟子规三字经的背诵。这是过于契机吧?有些却又一定要讲三归五戒,四谛八道,三十七品,百法明门样样来,没有一丝的现代教育技巧,这可又过于契理吧?印老说的“只讲适应时代,而忽略了是否契合佛法的真义,这样的适应,与佛法有什么关系!”不正是前者的毛病?而后者却又是“不免要曲高和寡”,如何吸引青少年到来学习?

我认为:就个人的修学来说,确该是重契理多于契机,爬疏经文,深入经藏,绝对有必要。但是要能续佛慧命,让正法久住,我们却不能如此要求所有人,尤其是对佛法一无所知的青少年。“善巧方便”肯定是要用上的,这可正是考验我们的智慧与慈悲的时刻。学佛后的工夫就在此刻彰显。

不兼顾契机和契理,佛法难以弘扬!

注:
① 语出《佛在人间》之“人间佛教绪言”。印老晚年著有《契理契机的人间佛教》,收录在《华雨集》第四册,亦有单行本出版。

“渐修顿悟”系列之39
11/10/2019

2019年10月9日星期三

【佛38】佛陀是伟大的教育家

有次我给弘法人员上课,提到印老在《佛在人间》提出的观点:“释尊的祖国迦毗罗,如何富庶,如何强盛,在佛教的传记中,显然是夸大的。事实上,当时的迦毗罗,早已沦为波斯匿王的憍萨罗国的附庸。”我们无须强调释尊舍弃荣华富贵有多伟大,实际上如此的舍弃还真只是小儿科,何况释尊还面对更加严峻的挑战,他有更高的抱负和理想。导师说:“释尊悲悯众生如一子的心境上,因种族的歧视,互相侵夺而陷国计民生於悲惨的境遇者,又不止一个迦毗罗,不止迦毗罗需要正义的救济吧!这使释尊痛心众生的自相残杀,而有别辟坦途的必要了!因此,释尊在倡导佛教的解脱论中,没有忽略世间。这是对的,正确的出世观,是必然的配合着世间的净化。”

这番话给我很大的启示,所以我特别提出。没料到的是有学生因此而感到沮丧。她说释尊“别辟坦途”的说法难以接受,佛陀本就为第一大事而出家、修行、解脱。她的反应,使我更体会印老提倡人间佛教的必要性和迫切性。

印老同部书中也提到:“释尊曾慨叹的说‘我此甚深法,无信云何解?’‘我宁不说法,疾入於涅槃!’在‘五十七日’的长期思考中,度着独善的生活。最后,决定创设一种适应时代文明,深入而浅出的宗教。但不单是适应,在这适应浅化的里面,显示出释尊的本怀。”这也叫一些佛弟子感到不可思议和沮丧。佛内心还会“挣扎”吗?

印老被誉为当世三藏,熟读经典,他的说法是有根据的。《法华经》载:“若但赞佛乘,众生没在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坠於三恶道。我宁不说法,疾入於涅槃。寻念过去佛,所行方便力,我今所得道,亦应说三乘。”英国广播公司BBC根据巴利圣典拍摄的佛陀纪录片,也特别提到佛成道后留守当地数周。

我关心的是:佛沉浸在禅悦中是作何思维?面对当时候大众的错误认知,他该如何启迪他们生起正见?现今的佛教诞生实从佛说法后算起,他是如何度化众生,以致归信者日增?

后世画的佛陀说法图,大多像大型讲座般人群围绕,恭敬聆听。但是佛说法四十余年,更多时候是一对一感化众生,对象有社会各个阶层的人,而不只是修行人。老人、病人、妇女、儿童、善人、恶人都有。若把佛度众生的事迹加以探讨,不难发现实际上佛是最伟大的教育家,他知道如何向众生宣说契理又契机的教义。

“渐修顿悟”系列之38
04/10/2019


2019年10月7日星期一

【218】师范与大学

马来文报章日前报道“21所师范学院将关闭”,震惊各界。教育部长迅速回应,指这是假新闻,并指责报馆很不负责任,把前朝的议程张冠李戴,误导国民。

风波引起我的回忆。我是在马大教育学院(Fakulti Pendidikan UM)修读教育文凭(Diploma Pendidikan)后,才成为合格的教师。一年的课程,学习半年,实习三个月,还来不及适应便被送到学校就职①。若非自己的学识还足以应付,到学校难免有捉襟见肘的窘境。

后来我转换跑道,到师范学院当讲师②。最初的一年,主任安排我教现代汉语和文学,这是因为同是中文系毕业再修教育文凭的他知道,从中学过来的老师还没有能力教导教学方法。那一年,两位同道给我介绍了多本关于语文教学的书,让我恶补。可是,学生出外实习时,我还是得到学校视察。这时候我往往左支右绌,内心惶恐不安。还好学生年龄和我相仿,容易打成一片,不但接受我,还乐于和我一同成长。

这段经历让我感受到大学提供的教育课程,和师范学院有很大的落差。大学是学术机构,偏重认知的学习领域,以培养独立治学能力为重点;师范却是个职业培训所,不但注重认知领域,还重视情感和行动力的培养。大学虽然也提供教育课程,但时间太短,学生得到的仅是知识,无法感受到教育的原生态。师范则不然,学生在三五年的培训期中,身置教育环境,亲身感受教育生态,常会思考教育的有效方法。因此,师范毕业的教师相对较快融入学校工作,有效执行人师的责任。

此外,大学录取讲师的最低资格是学术文凭,师范教师却必须有若干年的服务经验。前者因此偏重传授知识,却无法培训师德和交流教学经验,理论的阐述会予人离地之感;师范却不同,讲师有中小学教学经验,熟悉学校的操作,师范生也有很多机会直面中小学生,在不断地接触和熏习中,心理上和能力上都比大学教育课程占优势。

因此,我觉得师范学院有其生存的价值,报馆捕风捉影的做法应该被谴责。

注:
① 1988年初我在增江北区中学实习,5月毕业后上金马仑苏丹阿末莎中学执教。
② 1991年12月2日到关丹德伦敦师训学院报到。

《星洲日报·东海岸》06/10/2019

2019年10月4日星期五

【佛37】你会去劝说他们吗?

上个星期天,我给彭亨马来西亚大学(Universiti Malaysia Pahang, UMP)学生讲“佛陀对众生的爱”。

讲座中,我给学生看印顺导师《佛在人间》的一段话:“在四十九天中,运用智力、悲力、无限的精进力,从一切障碍中获得解放,彻底体悟了人生的真谛,成为人间的佛陀。释尊体悟的人生真谛,与实践的轨则——道,在祭祀生天与苦行解脱的印度时代思潮中,显然是格格不入。释尊曾慨叹的说‘我此甚深法,无信云何解?’‘我宁不说法,疾入於涅槃!’在‘五十七日’的长期思考中,度着独善的生活。最后,决定创设一种适应时代文明,深入而浅出的宗教。但不单是适应,在这适应浅化的里面,显示出释尊的本怀。在波罗奈的施鹿林,开始为五比丘说法,推动了不共世俗的四谛法轮。”

我问学生:“如果你们是佛陀,经历那五十七天的思惟后,你们会去说法,让世人了解修行的真相,走向正道吗?”结果有近20人举手说会,没有人举手说不会。我再问:“你们是用常识回答我,还是用内心的声音回答我?”他们一脸愕然,不知道我说什么。

同样的话题,我搬到学院问我的学生,结果是近10人回答不会,只有1人回答会。您看到差异吗?UMP的学生和我初次见面,他们不了解我,回答问题时很自然用常识回答;我的学生早习惯了我的教学方式和为人,他们敢于表达自己的看法。我们的教育何尝不也如此?学生被训练得用常识或知识回答问题,to play safe,不是用内心回答。

我跟UMP的学生解说:“当你的认知和观点与群众不一样时,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努力去劝说众人,改变他们的想法;另一是保持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知道,如果你决定去做,那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你们不妨设身处地想想,香港的事件,假设您通过严密的考察,弄清了事情的真相,有了个明确的立场,请问您会选择对持另一个立场的人说明吗?我可以相信你们刚才举手是真诚的,这很好,表示你们也有佛的‘本怀’——慈悲,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爱!”

佛爱众生的表现就在这里。五十七天后,他开始说法,先对五比丘,然后一直扩大到恒河两岸,度众无数。要改变大家既有的想法,是很不容易的。佛陀45年的说法,正是他的智慧与慈悲的具体表现。

“渐修顿悟”系列之37
27/09/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