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修顿悟“系列之159
30/04/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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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住家的环境,童伴众多。其中有一人,大家称他“量地官”。何故?因为睡醒后他便出门,漫无目的地走动,天黑才回家。谁家蔬果熟了他顺手采摘,草丛有异样他趋前探究竟。因此发现珍禽异兽的是他,被虫蛇咬伤的也是他。日复一日,乐此而不疲。
其他同伴也差不多一样。在没有荧光幕的年代,三三两两群聚聊天,就算没有话题,也可相伴到夕阳西下。年纪稍长则开始聚赌,扑克、牌九、麻将样样来,就连火柴支也可是赌具。
若非我后来被同学带到佛教会,一边教小伙伴们读书识字,一边筹办各类活动,我相信我和他们一样,至今依然“南亩耕、东山卧”。
这个成长经验,使我特别注重青少年的非正规教育①。学校给予的正规教育,并不能满足我。伙伴们都到过学校,却没有受过非正规教育,结果都活成陶渊明,若有关汉卿三分才气,相信还可以活成浪子班头②。
非正规教育一般是民间主动开办。由于没有官方的约束,自由得很,可以按照领头人的才艺发挥。除了宗教活动,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歌舞拳棒,任君选择。青少年在多样性的选择下,或许可找到生活价值,充实自己的生命。
教育不能只靠学校,正规教育也不要将青少年的时间填得太满,认为只有官方才能确保他们的成长。正规教育注重成果,强调积分,培养出青少年的功利心,也造就他们凡事但求达标的心态。非正规教育讲究兴趣,重视才华,训练出青少年一艺之长,激发他们的内驱力,协助建立他们的人生价值观,终身追逐梦想而不惜。
正规教育的局限,往往造就两极化,一是轻易满足所学,达标后便不思长进;一是选择放弃,寻求他径填补岁月,当水中浮萍亦不惜。没有了非正规教育的辅助,我们实在不能怪青少年混日子,每天在等待时间中过去;也不能怨他们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在高速公路上耍技俩。
非正规教育还是留给民间办的好,如果官方为了补足正规教育的不足,也大事开办非正规教育,那就把教育一体化,没有了正规非正规的区别。
注:
①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将教育划分为三大类:正规、非正规和非正式。我觉得这是英语词汇可以如此划分,因为当中的非正式教育(Informal
Education)是随时随地可以实施的,是与正式教育相对的概念。但正规和正式教育,英语都称formal
education。因此,我倾向二类的分法,formal & non-formal.
② 关汉卿散曲《南吕·一枝花》套数中说:“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郎君”和“浪子”都是指风流放荡不羁的人。
《星洲日报·东海岸》24/04/2022
提高教师学术水平是教育部的工作重点之一①。十余年前,教育部倡议小学教师都要具有学士文凭②。最初只是鼓励,教师得自掏腰包深造;后来发现离开50%的目标尚远,教育部已近乎奖励了,教师只要回复手机信息便可报读③。也因此,2011年起,大量的教师读大学课程,国内公立私立大专和师范同步开班,盛况空前。
现今不具大学资格的教师已经是少数。下来当然就会鼓励教师更上一层楼,读硕博了。教育部每年都提供奖学金(HLP)给教师深造,名额还不少。为了确保教师是真的进修,教育部把关也比过去严格。拿了奖学金进修而未能如期考获学位的,还得赔偿违约金。
让教师进修,当然是基于“水涨船高”的原则,希望教师可以更好地栽培国家栋梁。教学是门艺术,却也不失其科学依据。多几分理性,教师将能更好执行任务,不会事事只凭“我认为”,“以我的经验”而行动。
师范学院升格为大专后,增加了“教育研究”(Penyelidikan Pendidikan)这门课,而且分理论和实践施行两个学期,6个学分。早期只是重视行动研究(Penyelidikan Tindakan)。行动研究是个新的概念,是专为上班族而设,一边做研究,一边还得执行工作,据说最适合学校老师进行。
行动研究的目标并不在成果,而是过程中的自觉④。教师不能用“前测后测”证明自己的行动多成功。要知道,日夜对着一只猫,一段时间后猫儿也会跳探戈;对着一个人教学,只要耐心付出,也会有成果。行动研究可以是老课题,用XX法教识字,用YY法教阅读。重点是教师如何依据理论设计教学,又如何测试学习成果,如何鉴定自己教学上的得失。若发现失败,行动研究鼓励研究者再循环,调整策略再行动。
近年师范学院还扩大了研究模式,如实验性和准实验性、人种志、个案等质化和量化的研究法都采用⑤,拓大教师的视野,也提高教师的科学素养。
最近我的学生采用人种志研究报道某校何以成功打造校园阅读风气。这是一项描述性的研究项目,必须实地调查、参与、观摩才能做到,间中不乏科学数据的支持。这比起过去把报告当论文的做法要务实得多⑥。
注:
① 教育部于2006年发布Pelan Induk Pembangunan
Pendidikan (PIPP)2006-2010的工作文件列出的6大核心发展项目,提升教师专业水平(Memartabatkan Profesion Perguruan)是第5项。除了谈到提高录取师范生的条件外,也提到多项教师进修计划,包括Meluaskan
dan meningkatkan Penyelidikan dan Pembangunan(R&D)
② 国家宏愿政策Dasar Wawasan Negara 2001-2010列明至2010年,100%中学教师都具有学士资格,小学教师则是50%。为了落实这点教育部在PIPP推出后,在师范学院办Program Khas Pensiswazahan Guru (PKPG) 课程,让小学教师以假期班方式进行学士文凭。唯进度缓慢,目标难以达致。2011年教育部推出另一个计划Program Pensiswazahan Guru (PPG),让本地大专、私立大专和师范学院同步展开在职教师学士课程,至2016年终于落实60%以上小学教师具有学士资格。
③ 那段时间我在学校视察时,一名教师出示手机短信,jawab ya atau tidak,就可以进修了。不过不是全职进修,得工读。
④ 由于这是比较新的概念,大概在上个世纪末才被提出,很多人对这个研究法都感到陌生。一些地方的教育厅还鼓励学校教师做行动研究,把他们的报告当着瑰宝出版,说是让其他教师参考新的教学策略。这是不正确的。
⑤ 师范学院已经出版的研究指南包括行动研究、调查研究survey/tinjauan、实验研究、人种志研究Ethnography、个案研究。
⑥ 我念硕士课程时,常听到学界批判许多学位论文只是一份报告,没有达到“研究”的水平。论文没有提出什么学术课题,也没有采用什么研究方法,只是根据所收集到的资料做一份详细的报道而已。这应该是值得我们反思的事项。
《星洲日报·东海岸》17/04/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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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们学中文,是低着头的。讲英语的同学,身份比我们高贵。即使进了大学,图书馆架上进口的中文书,还带有黑笔涂画过的痕迹。
中六报考华文,有多少劝阻的声音?“没有前途”是最深切的关怀。一股傻劲推动我们伴随四书五经,沉浸于唐诗宋词的秋月春风,大有“虽万人吾往矣”的气魄。当时心里会抱着最坏的打算:挤不进狭窄的本地大学,就跟学长们一样,到宝岛侨大去。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万幸马大中文系毕业!毕业后到中学执教也教本科。虽经历过“表姐和阿灿”的年代,也看到长辈“祖国”回来只剩一身衣裤的窘态,欣慰的是学生还是受我们影响,热爱中文,肯在他人去祷告时跟我学中华文明发展史。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四书五经的发祥地突然强大了。学中文可以抬头了吧?事实却不如此!侠客喜欢的是维护弱小,强大的就必须打下去。精英们左一句胶,右一句强国,过去要委屈求全,现在变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抗拒传统。中国文学变成华文文学,中文系变成华人研究系,说是要断奶,只有切割才能成长。
这时,你不得不信牛顿——作用力都有一个等值反向的反作用力。压力引发我们的反弹;压力解除了,我们便倾向惯性定律,不止停滞,可能还自我腐化。反中华如果是外来的,我们会更珍惜中华;反中华如果是内部引爆,中华就将被践踏。不信,看看百年前如何反儒,如何批孔老二。
中华文明不是只属于中国的,而是中华民族的。历史是洪流,断代肯定受到时空的局限,不能一窥全貌。不需因噎废食,因个人的喜好而大肆鞭挞发源地,诋毁当地子民。管中窥豹很容易以偏概全。
庄子说秦失凭吊老子,哭三声就离开。人问其故,秦失说:“刚才我看到的场面是悲戚的,但是当中有很多人是不想哭而哭的,他们只是受到气氛的影响。所以我也哭三声。”放到今天的世界,秦失说的其实是“跟大队”才是时尚。秦失却认为这是迷失本性。
我愿当现代秦失。我希望守护初心,坚定中华民族身份,爱惜先哲留下的智慧遗产。
继往才能开来,没有根,枝叶再茂密还是受不起风吹雨打。所以,如果有人问谁还要说孔孟老庄,李杜苏辛,我会站起来说:Let me try!
《星洲日报·东海岸》12/04/2022
“知行合一”是王阳明提出的主张①。
他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②
虽然王阳明强调知行合一,不过便于理解,我们还是会划分二者:“知”是虚的,要通过“行”来落实;就因为“行”,所以可验证自己的“知”,使知更为完整。
何以要提出这个主张?王阳明说:“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一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
近代中国教育家陶行知,本名文濬,因欣赏“知行合一”的说法,故改名行知④,并据此推广他的教育主张。
我认同教育不是“做就对了”的事业,要有一定程度的认知⑤。历来专家所提的教育理论,我们要“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不要“懵懵懂懂任意去做”。这个说法是对前线的教育工作者而说。
教育也不是“知道就好了”的事业,不是因为你把握多少新的教育主张、教学理论,能言善道就好。没有躬行实践,这些理论也只会让自己“茫茫荡荡”不感踏实。这是偏向教育官员而说,当然也包括我们师范讲师。
回顾我的教学生涯,很感谢命运的安排,让我一直朝向“知行合一”的道路。初执教时,对教育理论不甚了了,因为大学提供的教育文凭课程时间过于仓促,半年就完成。中学教学四年,靠的还真是“做就对了”的蛮劲。
进入师范学院,面对五花八门的教育理论,仿如刘姥姥进入大观园,方觉自己对教育依然多有不解,实属门外汉一个。亡羊补牢未为晚,恶补一番还是跟得上。此外,培训师资也不能只是空谈理论,还得实践,要不然师范生难以接受我们的“指导”,会认为我们只是“讲”师,但懂理论上的正确而已。因此我们也要沾湿双脚,和实习生一起下水,示范教学。最初我不便在学生实习时参与教学,怕违反职业守则,挫败实习生的士气;后来找到“公开课”一法,才可以和学生一道钻研课例,寻求理论和实践的结合。
就这样一步一脚印,不知不觉也走了二三十年,希望可以影响后来者注重教育的“知行合一”,不要“懵懵懂懂”,也不要“茫茫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