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4日星期一

【347】我这样教《草船借箭》

我曾在大陆给六年级学生上《草船借箭》①。整堂课“没有学生和老师声情并茂的朗读,没有历史人物的深度挖掘,没有天马行空的大胆想象,也没有学生精彩的课堂发言。”②

我略述了故事的梗概后,便让学生细读课文,各自写出一道他对课文感困惑的问题。过后他们在小组中讨论,尝试解决同学提出的问题。小组要从中选出一个他们认为最“好”的问题,也就是阅读课文和讨论后仍无法回答的问题。问题要贴堂,然后全班一起讨论。这时候有老师的参与了。从中,我们再挑出最“好”的问题。

个人提的问题,在小组中往往得到解答。如“曹操为什么不用火箭?”“曹操调动六千弓箭手,为什么却有一万人射箭?”贴堂的题目也有一些是他组回答得来的,例如“周瑜给诸葛亮十天造箭,为什么他只要三天?”但也有一些是难以回答的,如“为什么鲁肃要帮诸葛亮?”

针对没有办法从课文中提取信息回答的问题,我让他们阅读原文。他们就如我设想的一样,可以从原文找到答案。原来改写疏忽了重要的情节,造成了破绽③。我这样布置教学,除了想培养学生对文字的敏感度,提高阅读力,也想让他们亲自感受到“阅读经典”的重要。经典是一座座高山,要善于从中汲取养分。④

我的课,还有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一艘草船承载五六千支箭,怎么还说离去时是‘船轻水急’呢?”这是一个好问题!我顺势带出“演义”小说和历史的差异,创作的想象还是会有纰漏;史籍反而不会出现出问题。⑤

这样的一堂课,看课的老师似乎不太懂,看不到激情四射,太平凡。一位随行的评课专家三个月后这样评论:“黄老师追求语文学习的本真,没有站在教师的角度给学生设定‘小疑’‘大疑’,而是把这个皮球踢给了学生,让学生在自主学习中分享着,体会着,不论多少年后,他们依然会想起这位来自马来西亚的老爷爷交给他们这个读书方法。难道这样朴素而富有深度的课没有它独有的味道,不让人拍案叫绝吗?”真叫我有知音难觅的慨叹!⑥那一声“老爷爷”倍感亲切。

   我们常说教学要以学生为中心,要让他们当学习的主人,但是真要落实,还真不容易。这堂课,我真正做到“把课堂还给学生”,“师者”只是从旁协助,引领着学生自主学习,让他们早阅读中发现问题,再通过文本对读自己解决问题。这样的构最终被发现,是非常值得欣慰的。

注:
① 2018年6月15日,我受北京市延庆区教育委员会出席国际儿童阅读教育论坛,上了这堂公开课。报道链接。其后,三个月后,又受邀参与“云南大课堂”给学生上同一篇课文。报道链接。

② 这段话引自隆阳区板桥镇中心学校的董会平老师在微信上发布的课后观感。

③ 原文写周瑜派鲁肃去见孔明。孔明一见鲁肃就说恭喜,因为曹操中了周瑜布下的离间计,杀掉了精通水战的蔡瑁、张允。孔明要求鲁肃回去后,不要告诉周瑜他知道这个计谋,但忠厚的鲁肃回去还是说了。这是周瑜想杀诸葛亮的主因——这个人太厉害了,于我军不利。课文一开始说周瑜妒忌诸葛亮的聪明,有点太过了,缺少“剧情”的张力。诸葛亮答应三天内交箭后,周瑜又派鲁肃去探听虚实。诸葛亮一见鲁肃就说鲁肃害我,让鲁肃深感有愧,于是过后才在不损己方利益下帮助孔明,包括不照实禀报、借船只等。毫无疑问,这样的情节安排是非常巧妙的,不但面面俱到,而且人物的形象更加突出。改写的课文失去了这些神韵。

④ 经典不是平地冒起,也不是吹嘘出来的。学生如果不阅读经典,只是看改写过后的文章,不但无法感受原本的故事的巧妙,也错失体会名家的神来之笔。这是非常可惜的。幸好就是有改写的篇章,让我们有机会借此引导学生去看原文,通过比较感受原文的珍贵处。  

⑤“草船借箭”是《三国演义》虚构的情节。不过,这个虚构有迹可寻。《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裴松之注引《魏略》曰:“权乘大船来观军,公使弓弩乱发,箭着其船,船偏重将覆,权因回船,复以一面受箭,箭均船平,乃还。”这是“草船借箭”的故事原型。主人公是孙权,“大船”受箭尚且“偏重将覆”,要调转船头让另一面受箭,可见草船是无法承受五六千支箭而又轻松离去的。

⑥ 这篇评论可参看注②的微信号链接。我真的很感动董老师看懂我的课。邀请我到北京去的吴琳老师,以及之前希望我可以到云南给教师培训的俞群老师,似乎都没有看懂我的课。吴琳老师说我失去了《最后一头战象》时期的魅力,向大陆老师看齐了;俞群老师说她还是喜欢《最后一头战象》。我自己倒觉得《战象》有点哗众,踏实度不如《借箭》。
 
《星洲日报·东海岸》27/03/2022



2022年3月30日星期三

【佛158】佛教经书可以流通吗?

 “渐修顿悟”系列之158

30/03/2022



2022年3月28日星期一

【346】可以不要闻风起舞吗?

        脸书跳出一个视频,是一起媳妇和婆婆之间的纠纷。拍摄者是媳妇本人,录制过程不断在说明婆婆如何对她不好,还爆出其他家人如何如何的,长达数十分钟。最终是婆婆在情绪失控下被家人强行推进车里载走而落幕。

看了心情很沉重,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引发的后续问题。这起事件绝对没有赢家,只留给各个涉及人士的遗憾和悔恨。

没想到第二天多家媒体竟然把它当成“新闻”报道,还转发有关视频①。当事人最初可能要出口气,却演变成让家庭纠纷公开给世人论断,而且是永不磨灭的画面记录,受伤害的何止是一两人?

这样的事情不断在社会中上演,我们从中学习了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去年年底,王力宏事件②烧出了多少的网络判官、多少正义之士?结果又如何?人家的家事我们全听信一方面的说辞就做出判断,若是用以警惕自己还好,用以否定他人则太急进了。

我们是不是该冷静反思,在这“无边界”的世界我们该如何面对社交媒体,以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受到保护?

30多年前我偶然下听到电台午夜的叩应节目,辅导员在给听众解心锁。知名辅导员在节目中聆听妇女陈述家庭的纠纷后,给予劝慰。过程中妇女始终愤愤不平地讲述她的遭遇。可能是因为节目是直播,辅导员不断安抚她,却不自觉在“肯定”她所说的一切。

我对这样的辅导是产生疑惑的。其一,任何人在讲述自己的事件时,一定先设想好说对自己有利的话,以便以受害人的身份寻求安慰。其二,在寻求安慰的同时,又会不断寻求他人的肯定与支持,以确认自己是没有错的,甚至用来当下次争吵的“资本”。如果是这样,事情是否能解决?抑或是助长某方的气焰,却又激起另一方的自我防护意识,结果让事情往更坏的一面发展?最糟糕的是,结局还是让事情成为大众茶余饭后的话题?

以前只是电台广播,过去了可以不留痕迹;而今社媒普遍,不但痕迹不会被抹去,而且还把无数的吃瓜群众拉了进来。留言的一人一句,让事主承受言语的霸凌,成为众矢之的。这样带给各造的伤害岂不更大?

不累吗?我们何时可以改变这种风气?

注:

① 莫砺锋老师讲课时说过一个故事:古罗马时法庭审判一个盗墓者,定罪后,法官判词还规定不准任何一方写下被定罪者的名字。原因是罪犯没有资格后世留名。这起事件也是如此,不要再流传,所以我不提供链接。

② 事情发生在2021年12月17日,李静蕾全文“5000字毁灭王力宏”。

《星洲日报·东海岸》20/03/2022









图片取自9GAG:Facebook has become the judge of going to heavenor hell nowadays...




2022年3月20日星期日

【345】一天到晚在吃饭

       小学读过一篇课文《一天到晚在吃饭》叫我至今仍还记得。大意是说:

有位学生向老师反映,邻居某某一天到晚在吃饭。老师问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早上上学时,看到邻人在家里吃饭;中午放学回家,又看到他在家里吃饭;傍晚去打球,也看到他在家里吃饭。

课文大概就是这样写,没有多做评论,连老师的反应也没有。但这颗阅读的种子,却在我心里萌芽成长。

我们今天何尝不也常做类似判断,过于相信自己的耳闻目见,却忽略其他因素?

例如:我们倡议阅读教学不必紧跟“先识字、后阅读”的规律,却被说成我们提倡不教学生识字①;我们批评说话教学过于注重遣词用句,忽略有效沟通的训练,却被理解成语文教学不必教听说②。

再以笔顺教学为例。我们不赞同把笔顺抓得太紧,告诉学生说笔顺错误就是错字,得誊写订正。我们没有说不教笔画笔顺。

其实,之所以持这种立场是因为儿童这段年龄,被强迫性地要求做到一些“规范”是颇困难的,“做不到”在学习心理上是一种挫败,影响着学习。所以我们看到大部分儿童都很讨厌重复性地写字,强迫地接过是消极性的抗议③。再者,教师过于注重笔顺的教学,便要经常纠结在笔顺的“正确”上,严格要求学生按照规范书写,并通过测试来达标。例如“方”的第三笔是什么,“及”的起笔是什么等等。如果说笔顺错误就是错字,相信成年人至少有六成要重写两行④。

笔顺重要吗?重要!不懂笔顺,我们还真不知从何起笔,在哪收笔。不信您拿一行汉字给不谙华文的人书写,他“画”好两个字时,你已写好整行了。笔顺帮助写字是毋庸置疑的。但要不要要把它当成不变的规律,方的最后一笔一定要是撇,错了就要订正?我觉得没有必要。这就像学驾驶,为了应付考试,您会跟足教车师傅的指示。但过后开车您还是会有很多自己的习惯,并不能说这是“错”的,或会造成车祸。

2001年,我们到北京师范大学上课程时,去旁听了汉语老师授课。学生写字时,我们都起哄了,因为学生写字没有依据笔顺。过后问教授,教授笑言:“如果我教笔顺,到今天他们还不会写字。”果不其然,我们今天给海归上课,他们写字都不按笔顺书写,但因为常写也便有一定的速度。他们错了吗?

我们倡导的是“先横后竖,先撇后捺”等笔顺规则必须知晓,且是给予正面的指导。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笔顺错了也就算了,那是一种习惯,并不影响写字的速度,更不影响字体的美观⑤。

注:

①“先识字后阅读”是针对学习一个语文的正常规律,母语是儿童自小就习得的,不一定要按照这样的规律。阅读才可以激发一个人的内驱力,使他主动学习。识字可以在阅读的过程中不断生成积累。可参见我早期写的“先识字后读书?”

②我们倡议基础教育应该是4C,其中包括有效地口头和书面沟通。因此教学的重点是激发学生有话想说,有话想写。母语是他们已经习得的,到了学校不应该是从零开始学起,而是加强应用,所以我们的“听说”应该在课堂上自然生成,不是刻意指导遣词用句。有关说话教学的论述,可参阅我早期文章“说话教学该长什么样?”

③有关写字教学,我曾写过“教写字也要得法”,可参阅。

④“方”的笔顺是“点、横、横折钩 、撇”,相信大多数人写成“点、横、撇、横折钩”;“及”的笔顺是“撇、横折折撇 、捺”,起笔是撇,相信大多数人写成“横折折撇、撇、捺”。

⑤对于写字,一般要求学生“具有适应实际生活需要的识字写字能力,能正确、工整地书写汉字,并有一定的速度”。我们的课标写的则是:“写字教学最终要让学生写起字来能做到正确、美观、迅速。笔画、笔顺的教学应予重视,正确笔画、笔顺是字体美观的基础。到了高年级学生须加快写字速度,写字难免点画牵连,楷中带行。未能以正确的笔画和笔顺来写字的学生,到了这个阶段会面对写字速度赶不上的问题。”前面的说法,我很同意,但是后面一句“速度赶不上”的说法则待科学的考证了。最近我和北京首都师范大学的教授同台讲课,有听众问起小学生该具备的语文技能,教授直言“过去是听说读写,现在应该是听说读打”。这虽然是戏言,但却有一定的根据。现今人写作还写稿纸的还有多少人?

《星洲日报·东海岸》13/03/2022



2022年3月14日星期一

【344】老师也下乡

        上周受邀谈“大专佛青社区服务”,我是这活动的发起人之一,最初的计划书是我草拟,应该够格谈这话题。

  “佛青社区服务”不是原创,而是改良,是参考80年代兴起的“下乡服务”而策划。

发起大专生下乡服务,主要是拉近城乡的教育差异,不管是对教育的认识或实践。这是场教育醒觉运动。

我们遵循这样的理念策划,改良的主要有两点:一、为了提醒大专生不要自抬身份,把“下乡”改为“社区”;二、只是寄宿在某个家庭,取消“被领养”的仪式。

后来因为一些因素,我没有参与1987年的大专佛青社区服务。多年后(2000年),我却在师范学院发起这活动,让师范生也走进社区。

为了应付上周的讲座,我召集当年的参与教师社区服务的营员线上聊天,以获取反馈。意外的是时隔二十多年,大家对这活动还是回味无穷,并认为它对就职后的教学有很大助益。

其一,为了办这个活动,当年他们用了三个月时间筹备,接触了不少社会的精英,给予他们启蒙。抱着共同的意愿筹办活动更增强了凝聚力,共事更有默契,以致在毕业后,他们还可以组团协助学校办活动。

其二,因为他们对教育有更清晰的认识,和孩子共处的时候,更清楚要做什么,不只是到乡区“服务”而已。当年我们以“写作”为主要目的,引导孩子观察生活,扣紧所接触的事与物思考、沉淀、表达。结束前的村民聚会,不是文娱表演,而是孩子们的文字飨宴。参与者都表示,这一次的活动,让他们更知道如何教作文。

其三,由于活动期间的融洽气氛和共识,致使后续活动在很自然的情况下进行,无需刻意安排。二十多年后,听着当年的参与者报告他们接触的“家庭”的概况,分享着谁当了教师,谁出国留学,谁事业有成,是最大的告慰。

今天,这样的活动是不是还有存在的价值?我想,答案是肯定的!尤其是现今的孩子已经习惯“足不出户知天下”的生活方式,更加需要有“外人”走进他们的生活圈子,帮助他们成长。

《星洲日报·东海岸》06/03/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