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29日星期日

【230】少点折腾,多点务实

群里有人转了一篇文章,是针对中国教育界的一些弊端的论述。转贴的人问大家的看法。好些人看了之后,回应是:所说的是事实,我们都已知道的。现在的问题不是论述得如何,而是要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喜欢这样的群组,赞赏这些务实的朋友。我认识的中国教师大多都是具有这样的专业操守和正面价值观的。群里有400人,没有互道早安,没有转贴问候图片,没有人谈论香港事件,有的就是每晚一人主导的阅读分享。

我在中国留学期间,就发现当地的读书人有种特有的品质。他们不会在琐碎事务上折腾,会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在一般人眼中,他们可能是不识时务的书呆子,但是地球公转几圈后,世人会记得的就是这些书呆子和他们的研究成果;热血青年却不断新陈代谢,没有多少人会再被提起。

我的老师那一代,都经历过文革。谈起文革,他们却轻描淡写带过,就仿佛事不关己。事实却是,他们住过牛棚,戴过高帽,是被批斗过的一群。对于这段我们认为鬼哭神嚎的历史,当事人却以“过去了 ”,“该说的人家都说了,再说也没有新意”带过。他们不会咬牙切齿话当年,痛批时代对他们的不公。

莫砺锋教授在评述他的老师程千帆先生时说:“在那风雨如磐的漫漫长夜中,有多少人不堪重压而对人生失去信心,有多少人虽能隐忍苟活而不再坚持对真理的追求?”程先生就是如此不同,“经过将近二十年的磨难以后,仍能重新恢复学术研究、且取得非凡成果”的学者。他没有谈过去,也没有恨,只知道要“追回丢失了的十八年,惟恐时间不够”,他选择回到大学教书,好好栽培学生,完成他的学术论著。

我们生活在相对安逸的时代,却常常闻风起舞,把宝贵的生命耗在不必要的人和事上面。当我们在为一些事折腾的时候,时间却不待人,再回首已时过境迁。与其折腾,不如务实点,做该做的事;只要认真付出,成就还是在望的。

《星洲日报·东海岸》29-12-2019


2019年12月27日星期五

【佛50】观音名号非避讳

前些时候,友人在报章专栏写文章说中国皇帝很霸道,连神佛名号都得避讳,采用的例子是“观音”乃是避李世民讳而腰斩了“世”字。

这是不对的。我发我的文章给有关报章编辑,希望可以刊登。但他们的回应是报章不发学术文章,只不过是大众看着消闲的。潜台词是“这是各说各话的无谓争论”。

学术不是如此,学术可以有定论的,如果证据确凿,符合科学说法。读博期间,我读《高僧传》就常见“观音”一词,好奇下乃继续探索,故写下一篇短文《观音名号非避讳》。同学看了,很喜欢,说短文就把问题说清楚了;老师见了,帮我投稿,竟然刊在上海的《辞书研究》①,荣幸之至。

说观音名号是避讳还是有原因的。《汉语大词典》便说:“唐避太宗李世民讳,省称观音。”我以三个理由辩驳:

一、唐避讳令的重新认知。
按陈垣《史讳举例》所考,唐制本就“二名不偏讳”,如武德九年有“世及民两字不连续者,并不须避”之令。陈垣先生说:“唐时避讳之法令本宽,而避讳之风尚则甚盛。”官方没要求,民间主动避讳是当时的情况。彦悰和尚《佛顶最胜陀罗尼经序》记载一件趣事:“时有庙讳、国讳,皆隐而避之,即世尊为圣尊,世界为生界,大势为大趣,救治为救除之类是也。上(唐高宗)读讫谓行顗曰:‘既是圣言,不须避讳。’”(《大正藏》第19册)高宗因此令下诏“圣言不须避讳”。

二、唐前的佛教典籍,多有“观音”一词。
梁·慧皎《高僧传》用“观世音”有17处,“观音”则有7处。若说是后人校改,则其校改不彻底叫人怀疑。后秦·姚兴为《释摩诃衍论》作序云:“其为教也,于观音中乞眼手之暇,而瞩搜过恒之教门。其为义也,于尸迦中借珠网之功,而曜罗尘数之义理。”(《大正藏》第31册)这是讲究对仗工整的句式,“观音”对“尸迦”不是后世篡改。后秦·鸠摩罗什所译的《妙法莲华经》卷7(《大正藏》第9册)有一段长达520字解释观世音何以得名的偈文,其中用“观世音”3次,而“观音”则用了15次。偈是押韵的文字,更不可能被省略。

其三、翻译上的问题。
后秦·鸠摩罗什译《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说:“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大正藏》第9册)罗什高徒僧肇《注维摩诘经》中引鸠摩罗什解释“观世音菩萨”一词云:“世有危难,称名自归,菩萨观其音声,即得解脱也。”(《大正藏》第38册)罗什翻译并非采用直译法,由此推测,“观世音”的译法当是取菩萨的修行方法与其悲愿而作。

唐·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三对“阿缚卢枳低湿伐罗菩萨”作注云:“唐言观自在,合字连声,梵语如上。分文散音,即阿缚卢枳多译曰观,伊湿伐罗译曰自在。旧译为光世音,或云观世音,或观世自在,皆讹谬也。”(《大正藏》第51册)玄奘大师所见的梵文当是Avalokitesvara一词,分由Avalokita(阿缚卢枳多)及isvara(伊湿伐罗)二词组成,根据梵文语法a+isvara 写成 esvara,所以他主张“观自在”才是正确的翻译。稍后的澄观在《大方广佛华严经疏》(卷57)中说:“梵云婆卢枳底,观也。湿伐罗,此云自在;若云摄伐多,此云音。”(《大正藏》第35册)澄观所指的二种梵本是Avalokitesvara与Avalokitasvara②,前缀Avalokita译为“观”没有争议,而后缀词当时即有二个版本:(伊)湿伐罗(isvara)译为“自在”,摄伐多(svara)译成“音”。由此得知,若从直译的角度看,“观自在”和“观音”才是正确的翻译,“观世音”反而是意译。

综上所述,非常确定的是观音一词早已有之,与观世音一词同时通用,并非是省略之称,更不是为避唐太宗之讳而产生。

注:
① 此文可以在中国期刊网(CNKI)找到:
https://kns.cnki.net/KCMS/detail/detail.aspx?dbcode=CJFQ&dbname=CJFD2005&filename=CSYA200504031&v=MTc5MDIxTHV4WVM3RGgxVDNxVHJXTTFGckNVUkxPZVplUm9GeS9uVzc3S0pqN1NiN0c0SHRUTXE0OUdaWVI4ZVg=
② 根据Lokesh Chandra (1984)的 The Origin of Avalokita-svara/Avalokitesvara ,Avalokitasvara才是最早的梵文名称。此文收录在 Indologica Taurinensia,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Sanskrit Studies XIII (1985-1986),页190.
https://www.dropbox.com/s/aq8h0vy3jv7skjd/The%20Origin%20of%20Avalokitasvara%20vol13_art13_CHANDRA.pdf?dl=0

“渐修顿悟”系列之50
27/12/2019

2019年12月22日星期日

【229】为什么学甲骨文

华小教甲骨文?没有。甲骨文的辨识是大学问,只有通古文字的人堪学习。更何况殷墟出土的文字,尚未进入“书同文”时期,一字多形在所难免,若非专家恐难辨识,怎么可能叫小学生学习?

华小课本是否出现甲骨文?有。两种情况下会出现,一是识字教学时,二是知识性的课文,如说明文字演变过程①,或说明汉字的特色②的文章。

汉字是表意文字,每个字的形、音、义紧密结合。华小要求学生认识约2500个汉字,若不掌握识字规律,死记硬背是学不来的。掌握规律可以举一反三,识字量远超所规定的。例如学了形声字,知道汉字有形旁声旁,那么会“氧”后便知道凡气体都用气字头,见到氮、氟、氯、氦……虽不认识,却可望文生义。

识字教学要求“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也就是不止知道一个字的意思,还尽量做到知道其原因。历来很多专家在探讨不同的识字教学法,以掌握汉字构字的规律。以前有“溯源追本法”,也就是对一些特定的汉字找源头,从造字法来理解字义。这种方法后来开展出更为专精的“字理识字法”。

例如兔字,为什么第五笔要先写横,关了门才撇出来?如果看回篆体(https://www.zdic.net/hans/%E5%85%94),原来象形字画的是兔子的前腿,从身体长出。又如父字,《说文》解释是“从又举杖”,意思是手拿着杖,象征父权。篆体勉强看得出,甲骨文则更明显(https://www.zdic.net/hans/%E7%88%B6)③。

汉字数千年来虽经多次字体的演变,但却一脉相承。溯源追本是为了培养自觉识字。小学生不是学甲骨文,是看甲骨文识字。

曾有人主张文字演变最终必然走向表音,所以倡导汉字罗马化。赵元任先生的同音字文章如“施氏食狮史”④等,虽然是游戏文字,现实中不会这样写文章,但此例却可以作为汉字罗马化的不可行的参考。倘若当年汉字罗马化成功,我们今天就不需再溯源追本了,小学生学汉语也不必再辛苦学汉字,qingsong xue hanyu就好。

所幸“倘若”没有兑现,汉字保存下来了。

注:
① 例如中国人教版小学语文课本五年级收录《我爱你汉字》
http://www.ruiwen.com/jiaocai/yuwen/renjiaoban/wunianjishangce/shangce89.html
② 例如马来西亚马文化版小学华文课本三年级第九单元收录《图画文字——甲骨文》
https://www.dropbox.com/s/c48atr8g1g9qp5i/%E5%9B%BE%E7%94%BB%E6%96%87%E5%AD%97.pptx?dl=0
③ 网上词典汉典(https://www.zdic.net/)是个很好的参考资源,所列的“字源字形”很有参考价值。
④ 原文:“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施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施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施氏始试食是十狮尸。食时,始识是十狮尸,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百度认为赵元任本意不是如此,他并不是希望用这个例子来证明汉字拼音化带来的荒谬。其实,正好相反,‘一般认为’的观点违背了赵元任本来的意思,或也是可以说作者找了一个非常失败的例子。(https://baike.baidu.com/item/%E6%96%BD%E6%B0%8F%E9%A3%9F%E7%8B%AE%E5%8F%B2)不过,也有不同的看法,维基百科收录两种看法,包括美文网的文章《施氏食狮史》——原文、翻译、出处(https://www.wenjiwu.com/doc/hvgani.html)

《星洲日报·东海岸》22/12/2019

2019年12月20日星期五

【佛49】我的素食因缘

学佛不一定要吃素,这是自小就听弘法人员说的。佛教说别别解脱,您能修什么,就有那一方面的清凉。例如您能诚实说话,就有不妄语后的清凉。可不是吗?说了一个谎,就得不断制造其他的谎来圆护,总怕谎话被拆穿。不断圆谎,哪来清凉?

原始佛教时代,佛和弟子都不是素食者。何故?因为佛和弟子组成的僧团都是托钵维生。早上到陌生地方化缘随机说法,人家欢喜供养饮食也就欢喜接受。连去的地方都不可预约,饮食上又怎么会有要求?

僧团壮大后,提婆达多看准时机,要佛陀规定僧团必须素食——不吃鱼和肉。佛陀不从,他要的是慈悲度众生,该随顺众生的因缘,而不是要僧团的高尚。结果提婆达多带走500青年僧,这是佛教史上的第一次僧团分裂。

知道这些,有助我们理解素食的目的。我不强求转为素食者。

父母思想保守,不可能接受我全素的,有个经验肯定我的推断。侄儿出世时因黄疸病必须换血。救护车来到家门口时,哥哥不在,他们要一个“大人”跟随去怡保医院。18岁的我当时就跟着去。之后小侄儿恢复健康,我爸爸却不高兴,说换了血还算是黄家的孩子吗?所以后来我到21岁有自主权后才捐血,而且是“偷偷”做的。

但是,素食不能偷偷做。家庭的和谐,比自己的清修重要,更何况学佛不只是吃素。

后来认识我的爱人,她是素食者。爸妈都希望我快点成家,我便以妻子是素食者为由,也跟着素食了。他们接受,但却不希望我的孩子也素食。有一回,学智跟我们回家,姐夫带他去吃“烧卖”,结果孩子不但呕吐,还生了病。从此他们不再强求孩子吃肉了。

素食后的另一个麻烦是外头吃饭的时候,尤其是宴会。还好,我是因为不想吃肉而素食,不是教条主义者。所以我不避荤菜①,更不怕人家在我面前大鱼大肉。真不可避免,肉边菜我也接受。我从不会坚持他人一定要准备素食给我,更不因人家大鱼大肉而起烦恼。

饮食习惯是个人的选择,我不想吃肉,就是我转为素食的原因,没有什么大理由。我不说吃素可以救地球,也不说吃素就是修行。他人自可选择自己的饮食习惯,我都予以尊重,我不会因别人吃什么而起烦恼。

注:
① 佛教有五荤之说,葱蒜是不吃的。我查过资料,不吃这些,主要是因为吃后口气太重,群居特别是做早晚课时很不妥当。再有就是科学说法,荤食有刺激性欲的效果,出家人不宜,但我这有四个儿子的大男人,何必假正经?

“渐修顿悟”系列之49
20/12/2019

2019年12月15日星期日

【228】从改变教师做起

我的手机开启位置信息,近日收到谷歌发来我的时间轴,恭贺我今年已环绕地球一圈。原来沿着赤道绕地球转一圈约40,076公里,这么看来,我这五年可环绕地球六圈了。

我不是电召司机,也不是推销员,何以车行里数那么高?还去过56个城市,153个地点?其实近几年来,我南上北下给教师提供在职培训,不知觉间足迹已近遍踏全国各地。

最近出席一个座谈会,友人替我抱不平,说我做了那么多却没有被发现。很感谢他的发现,但我对此不置可否。我曾是政党中央教育局委员,也曾参与教育部各个部门的工作,后来发现真要使国家的教育做得更好,一定得从改变教师做起,而且要走到他们圈子里。教师是前线的工作者,直面学生和家长,他们才是教育成败的枢纽。他们的一个动念,为或不为,都可能影响学生的未来。因此我开始应邀四处演讲,号召有共识的人重新学习,打造新的教育生态。

有没有被发现,可从两个角度看。第一,社会是公平的,你要人家发现,就要让他信服;要他信服,就要拿出成绩。这个成绩是人人看得到的,并不只是我们脑子里的设想。我们的理想国可以建设得很美好,但那总归是理想,别人不一定会赞同;所以理想还得靠行动去落实。不是没有被发现,而是日子尚浅,教育本就是急不来的百年树人大业。

第二,我不认为我的学识足以领导,我更相信团队的力量,所以我的责任不过是个组织者。我们不断打造平台让教师相互学习,共同成长。尤其是每年年底在关丹举行的教师研习营和高阶儿童阅读营,更被我们认为是年度核心活动。他们这样形容关丹的聚会:“关丹是总发电厂,但我们不可能永远腻在一起,希望大家可以回到自己的学校/社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相同的事!每年回来分享,也反思自己的努力,再次充电。”每次看着参与的教师的心得,感受到他们的进步,足以欣慰;更令人欣慰的是这个圈子还不断扩大,一些家长也积极参与,儿童长大后也回馈,参与了工作①。

多年前,光宏告诉我:“这样的团队,没有什么是办不成的。”今年他更说:“这是我最轻松的一年,即使营会期间离队,一切都还是那么好的操作。”其实,我比他更早感觉到轻松,成为赋闲的老人了。薪尽火传,您要看的是火的传递,无需执着已燃尽的干柴。当老师们的能力已成形,他们能做的、可做的,肯定比我们所说的要更好。要被发现的,不是个人,而是这股力量!

注:
① 参与者的心得,可以登录马来西亚儿童文学协会脸书阅读: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264697170309089/
《星洲日报·东海岸》15/12/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