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30日星期日

【204】这才是母语教学

一名老师在国小教华语。
他先让学生复习家庭成员的称呼,包括爸爸、妈妈、我。
学生都会认会读这几个词后,他造个句子,让学生仿造。
老师说的是:“我爱爸爸!”
学生举一反三,说的是:“我爱妈妈!”“爸爸爱我。”“妈妈爱我。”“爸爸爱妈妈。”“妈妈爱爸爸。”

最后,老师引导学生读课文——
“我有一个好爸爸,
也有一个好妈妈。
我爱爸爸,也爱妈妈。”
(这个好字用得妙!因为若写成“我有一个爸爸”,老师就要尴尬了。句子在结构上是正确的,也表达完整的意思,但传达的意思却有问题。)

于是课堂上有了琅琅的读书声。
这样循序渐进,从“字到词,词到句,句到段,段到篇”的做法,符合语文教学的规律。

可是,这样的教学模式可以搬到华小吗?

母语教学是有别于二语教学的,它不能只是单纯学语文(字词句),因为这样教学,无法激发学生对语文学习的兴趣。学生学习过程中的感受很重要,让他们在接触自己的母语时,感受到语文的魅力将激发他们对语文的喜爱。我是不赞同在华小采用这样的教学模式。

那么,华小华文该如何教,以激发他们的学习兴趣,并逐渐培养他们思考、辨析、感悟的能力?我觉得不妨来个逆序,从“篇到段,段到句,句到词,词到字”的教学。

华小的课文有篇《笑声回来了》
“门开了,
爸爸妈妈笑着回来了。
门开了,
哥哥姐姐笑着回来了。
门开了,
全家的笑声回来了。”

一名老师教学时,先让学生读课文,然后针对关键词和重点句加以讲读课文,帮助学生把握全文大意。
过后他让学生讨论三道问题:
一、爸爸妈妈带着怎样的心情回家?
二、哥哥姐姐为什么笑着回来?
三、全家的笑声从哪里回来了?

这是很传统的教学模式,老师是在教课文,教学生理解课文的内容。但是,这样的教学,是否发挥了教材是“童诗”的特色?诗歌的语言被突显了吗?整体的内容把握了吗?教课文和用课文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二语教学重视前者,母语教学重视后者。

我觉得母语教学还要考量的是:
阅读后学生会产生疑惑吗?比如:为什么家人一定要“笑着”回来?
(劳累了一天,回家还一定要带上笑容?)
童诗的关键词是“门开了”和“(大家的)笑声”,学生是否领会它们在诗中的含义?
(如果只让学生表演,是不是就可以感受到这首诗歌要传达的是——一家团聚的温馨?)

这首童诗的原文是:
“门开了,
爸爸从公司回来了。
门开了,
妈妈从工厂回来了。
门开了,
我放学回来了。
门开了,
大家的笑声都回来了。”

两相对比,原文真会叫人拍案叫好!
编写课本者是用心良苦,这一改写,让学生就有了一个参照,在比较之中,提高阅读的效果。对读文本,学生不但看出文字传达意思的奥妙,增强语感,对诗歌也会更加有体悟,从而感受到家庭的温馨是怎么一回事。
劳动一天后,一家人再团圆,这是孩子们感受到的温馨家庭。“门开了”,“笑声”不是实指,是象征意义,尤其是末句的“大家都笑声都回来了”,真是余韵无穷!

《星洲日报·东海岸》30/06/2019




2019年6月28日星期五

【佛24】为何都要喫茶去?

如果问我佛教对世俗教育最大的启示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四悉檀。

悉檀是音译词,梵语作Siddhānta,本义是“商定的观点、学说”。不过汉语圈的人不理会这个,比较喜欢是龙树《大智度论》所说的:“有四种悉檀:一者世界悉檀、二者各各为人悉檀、三者对治悉檀、四者第一义悉檀。”

世界悉檀是指用众生能明白的话语、逻辑来说明佛法大义。就好像为了让哭闹中的小孩儿不再闹,哄骗他的话语也可以用上,先善巧使他静下来,再以正确的观念教他。佛陀在世说法,也是随应众生的程度、喜好、习惯而说法,这些法并不代表正法本身,只是为了先引入佛门,之后才慢慢教之。

各各为人悉檀是适应个别差异根性的众生,而开演出的方便说法,以“劝人生善”为主旨。赵州禅师“喫茶去”的故事,就是为人悉檀的活例子。赵州问信众,凡是回答了,不管来过与否,一律请到内院“喫茶去”。确然,使人心生欢喜,乐于学习是目的,何必在乎其手段?

对治悉檀以制止人类的恶行为宗旨,如贪欲重的可修不净观,嗔心重的修慈悲观,愚痴重的修因缘观,散乱多的修数息观等。教育界流行的“教学有法无定法”也正是这个意思,该怎么学就怎么学,不要执着于固定的方法。只要有效学习,看到进步,改变自己的不足,那就是正确的。

前三个都是适应性的不同教说,“方便”的意图很重,不能代表佛所领悟的正法本身。只有第一义悉檀才是直接阐释诸法实相的教法,才是究竟的真理。龙树因此强调“三悉檀可破可坏,第一义悉檀不可坏”。

从事教育工作者,不该执着第一义悉檀,以为只有“直入正题”才是正道。一方面可能自己认识不深,体悟不够,说了也无法有效传达;另一方面要真让人理解,总该契合对象的根机与习性。说对方听得懂的话语、适应他的思考模式是世界悉檀,说有效激励对方学习的是为人悉檀,指出有效断除恶习的方法是对治悉檀。八面玲珑才是高手。

旁人若观摩,该知前三悉檀不代表真理本身,那不过是施行的手段。手段对了,目的才容易完成。

《东方日报·龙门阵》28/06/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24

2019年6月23日星期日

【203】小学需要读写教育

大英帝国百多年前给我们盖了学校,也建立了一套教育制度。他们走后,我们继承了这个珍贵的遗产,让全民得以继续受完整的教育。

拥有主权后,政府做了相应的调整,包括改变教学媒介语,确立教育大方向,修订课程内容等。这些调整是必要的,无可厚非。不过,我觉得有一点亟需调整的是小学的语文教学模式。不管是华语、马来语、泰米尔语,我们都延续了 “英语作为二语教学”的模式教学,把母语当二语教了。

英国人来这里教我们,得用二语模式,因为在他们眼中我们都是“外国人”。但是,面对我们自己的民族,我们岂可搬他们的那一套?我们的孩子需要的是通过语文学习,而不是在从基础开始学习语文。

在西方,语文教育专指外语或二语的教学①。但是在汉语圈,语文教育却泛指任何语言的教导行为与学习行为②。我国也是倾向后者的观念,没有明确分清楚母语和二语学习方法的差异。犹记得我们编写国小华文的师资培训课程时,我们最初建议用“华语作为第二语文教学”(Teaching Chinese as Second Language, TCSL)被上局否决,他们说华文在我国不是第二语言,如果要可以采用“华语作为第三语文教学”。我们谈的是教学法,何来第三语文教学法?这是立足点的差异所致。

邻国印尼对语文教育反而有更加清晰的概念,他们不止提出语文教育是二语或外语教学,而且指明是当作一个科目来学的③。当作科目学习,就有具体的学习内容,测评也是针对这样的内容而设计,例如同义词反义词,语音辨识,ABB词语结构等。很不幸的,我们的小学母语就是如此教学和评估。会考经常引发的争议,就是“不在课程范围”,“老师没有教过”等,没有把母语当成一个整体概念,借助它去认识世界和人生,提高个人素养,而是知识性的学科,有很多具体的技能要掌握。

西方把母语学习称为Literacy,中文正名是读写教育,因为教学的内容就是以阅读力的培养(吸收/内化)和文字的表达(表达/外显)为基础。听说能力在母语教育中是自然生成的,不必刻意训练,在阅读和书写中就不断地强化听说能力。可是,我们长期都根据听说、阅读、书写三大技能分类。例如听说的课标有“正确地使用礼貌语言,能根据对象,情况和场合,有礼貌地说话”;落实课标的活动包括向家长请安,向老师提出要求等。这些活动和内容,不是本该在生活中自然学习的?怎么当成是母语学习的要求了?母语该学习的应该比这个要高,例如阅读一个有礼貌的小孩儿的故事,书写如何在某个场合展示礼貌等。

注:
① Language education refers to the process and practice of acquiring a second or foreign language.
② 語言教育,泛指任何語言的教導行為與學習行為。
③ Pendidikan bahasa adalah pengajaran dan pembelajaran bahasa asing atau bahasa kedua. Pendidikan bahasa merupakan cabang linguistik terapan. Pendidikan bahasa dapat diberikan sebagai salah satu mata pelajaran pada sekolah umum atau melalui suatu sekolah bahasa khusus.

《星洲日报·东海岸》23/06/2019

【佛23】避免上华山论剑

《神雕侠侣》的结尾极为幽默:

一众大侠诸事已办,相聚华山之巅;雅兴正发,后山却传来搏斗之声。好武者自然趋前观看,只见一伙人在比武争“天下第一”。群雄未闻华山有再论剑,不禁面面相觑。岂知这伙人一动手,众人却不禁哑然失笑,武功低下却附庸风雅,要争天下第一。杨过一声吆喝,吓得众人作鸟兽散去。

现实中,类似的喽罗和“壮举”亦常发生。我也不免俗。中学时,常和朋友讨论该先博学,还是一门深入的好。讨论了很久,结果知识一点儿也不长进,更妄论有一门看家本领了。

幸运的是,后来的际遇引领着我踏实向学,不敢随便再上华山。

最初的因缘是佛教所倡导的“亲近善士,多闻佛法”。佛法说一切功德,都从闻法而起,身为佛弟子就要多闻,盖因闻法可以“知诸法、遮众恶、断无义、得涅槃”。

“知诸法”是学习换来的最大享受。知识本来就是一扇扇的窗,囊括知识者可以透过窗认识世界。多一分知识,多一分满足;少一分知识,增一分执着。佛经浩如烟海,记载的不只是理论,也有众多修行人的经历。看这些事迹,何止长知识那么简单?

多闻才会擦亮眼睛,辨识善恶,确认如何择善固执,去恶如仇。不多闻,难免人云亦云,后果不只贻笑大方,也叫自己为曾说过的话难为情。多闻还可断无义,不会把华山再论剑的情节搬上自己的人生舞台。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多闻可以“得涅槃”,这是最终目的,不把自己的时间耗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其后,我负笈南京,在程门学风的熏陶下,更坚持“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对事件没有深入了解前,永远不争取发语权。不急着说话,看多两份材料,先充实自己,才可厚积薄发,十年磨一剑并不会造成遗憾。

这两个学习背景,一直让我警惕不要急于发言。政坛再流出不雅视频,有人马上剑指老马,狠狠批之;香港人走上街头,有人立马表扬,称之为国际典范,历史之最。这是我不敢做的。我怕话说出了口,引起反弹时还得绞尽脑汁捍卫,待真相显露时,往往叫我懊恼之前的臆测言论。

生命中常耗精力在辩驳上,仿如两岸猿声啼不足,一回头,只恐轻舟已过万重山。

《东方日报·龙门阵》21/06/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23

2019年6月16日星期日

【202】我的中学华文课

上周日,端午节刚过,我给中学生讲屈原。

我先帮学生理清屈原与端午节的关系,用的文本是我7年前梳理的“端午话屈原”①。文章强调传统节庆所积累的文化内涵,是该传承下去;不要轻易否决其象征意义,也不要流于附和般肤浅。传统:你不要的话,别人要了,这可要懊悔。例如韩国“江陵端午祭”被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②,就给中国官方和民间带来冲击。

下来我播放介绍屈原的视频。这是我在网上搜索后做的剪辑,蓝本是央视的“探索与发现”③。这个视频可以反应史实,并凸显屈原的历史地位,适合作为教材。

了解屈原其人其事后,我们读我12年前的旧作“屈原之死”④。由于文章评述了《渔父》,所以我们又读这篇类寓言的楚辞。对比坚持“独醒”的屈原和主张“同流”的渔父后,我问学生他们是屈原还是渔父。

第一位女生说:“理想上是屈原,现实中我是渔父。”这是内心话,真棒!下来大多表示是渔父,有一女生以坚定的口吻说她绝对是屈原。我概括时提醒他们不要把自己推向极端。这不是对错和二分的问题,而是一种选择的问题,面对力有不逮、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要学会接受与应对;但在节骨眼上却不得不有屈原毫不妥协的气节!

蒋勋也讲过渔父,我把视频发给大家⑤。我也附上余秋雨的《诗人是什么》⑥,让学生从文学史的角度了解屈原。

两个小时的华文课,我是这样上,是不是很丰富?我这样上课已经四年了。最初,我发现中学生没有读过《桃花源记》,不知何谓《爱莲说》,更不懂《本纪》,对于这样的文化代码和共同课题的遗失,我是紧张的,因此我主动给学生开课,抓机会给中学生恶补。

我的华文课长期进行都是采用群文阅读法,而且要学生在过程中是“有我”的阅读。例如上个月母亲节,我让他们读席慕容、史铁生等写母亲的5篇文章⑦;去年则读蒋勋、贾平凹等的8篇⑧。读后我让他们选出最喜欢的三篇,按序排列然后说明为什么。

有点遗憾的是这样的华文课,却只有五六名学生到来。有时我想放弃,但看着这些跟了我四五年的学生的成长,我又傻乎乎地撑下去了。

注:
① 我早前的文章《端午话屈原

② “江陵端午祭”:链接

③ “探索与发现”版的屈原(原版),讲课时我做了剪辑。

④ 我早前的文章《屈原之死》。

⑤ 蒋勋说《渔父》。

⑥ 余秋雨《诗人是什么?

⑦ 母亲节文选2018

⑧ 母亲节文选2017

《星洲日报·东海岸》16/06/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