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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5日星期六

【305】悲剧净化人心

上学期假期,我和全国师范学院华文讲师组团赴北京语言大学学习。这一趟本是要观摩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的,但我们还是要求北语给上“西方文艺理论”,以弥补我们这方面的不足。

听张冠夫老师谈西方古典主义,讲亚里士多德论述“悲剧”如何“净化人心”云云。我仿佛穿越时空,来到了一个完全新的环境,接触不同的人和事。可是,在陌生之中,我却看到熟悉的影子。我想到了鲁迅,想到他的小说不正是以悲剧为模拟对象的么?不管是创作目的或手法,两者都很容易攀上关系。

这使我感到既兴奋又汗颜。兴奋的是有新的思路可以去探索鲁迅的作品,汗颜的是怎么没有想到从西方文艺思潮去理解五四前后的古人?

“悲剧”是戏剧的主要体裁之一,源于古希腊。既称为悲剧,里头的主人公必然不会有好结果,他们具备能力、且有智慧,但却又不可避免地遭受挫折,面对失败,乃至牺牲性命。亚里士多德推崇悲剧,因为他深信悲剧有社会价值。通过观赏悲剧,会“引起人们的恐惧与怜悯”,进而使他们反思,避免悲剧在现实中的再现。

当时的文艺思潮是“摹仿”,把文艺作品当成是“镜子”,用来反映真实生活中的种种冲突,引发读者去思考。在这方面,悲剧肯定比喜剧更具震撼力。喜剧被认为是低俗生活的返照,悲剧则具有宣泄和净化的力量。悲剧令人体验到痛苦、压抑、恐惧等强烈的情绪骚动,让人们在追逐人生目标中,产生挫折感并沉思失败的种种原因。

何以悲剧比喜剧更有力量?托马斯说:“我们倒是喜欢那些痛苦的,可怕的和危险的事物,因为它们能给我们更强烈的刺激,使我们感到生命。”悲剧使人跳出现实,在距离之外,审美之中观照现实困境,关注事物的本性,在痛苦与紧张的同时,也唤醒并锻炼了生命力、价值感,产生净化作用。

亚里士多德称“怜悯与恐惧”是“净化”的两种情感基础。这两种情绪可以通过故事主人公的遭遇与命运体现出来,让读者从“同类”或“类似”的情形中感受到“灾难”的贴近,引起更大的情感冲击和共鸣,激化反思的深度。可不是么?如果林黛玉不死,贾宝玉不出家,《红楼梦》会是经典么?

鲁迅的小说就是悲剧的再现。首先,他打破了传统“大团圆”的结局,让读者在他的故事中感受到悲剧的震撼力。《祝福》的祥林嫂、《药》的夏瑜、《伤逝》的子君、甚至广为大众熟悉的阿Q,都在小说中死去。读者摒弃了对虚假肤浅的团圆结局的期待,接受苦难的出现,更能刺激到他们直面和正视问题,并返诸内心,在精神世界里对悲剧事实给予思考。只有如此,悲剧才能带来真正的精神觉醒,而不是无谓的悲戚和感伤。

其次,鲁迅的“悲剧”并不停留在生命的死亡上,就如他在日本留学后期所说“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他更加关心“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在酒楼上》的吕纬甫、《离婚》的爱姑、《伤逝》的涓生,都是梦想在现实中碰壁与溃败后的失败人物,他们的悲剧,能让更多人对有所警觉和反抗,走向精神上的启蒙。

我庆幸参与此次学习之旅,不经意的也会有收获。我担心我们的下一代接触的范围日愈缩小,路越走越窄,却不知恐惧,如何谈“净化”?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22/09/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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