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13日星期日

【219】离地的言论

有位朋友好评时局,却总给人不着边际、脱离现实的感觉。网民笑称他“离地”。我还真不知离地是什么意思,上网查询才知是香港人创造的新词汇,指想法或行为脱离普罗大众,不能客观反映民间疾苦的做法。

我不禁想到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典故。《晋书》记载天下荒乱,百姓没有食物吃,很多人都饿死,惠帝竟然问:“没有米饭,为什么不吃肉粥?”①生活养尊处优的社会精英,实际操作的劳动者,是两个阶级的群体,彼此若不交往,仿佛活在两个世界,难以找到交会点。观点之离地,由此而见。

我的工作是培训小学教师,并非终日与小学生在一起的前线老师,论经验、论体会和感受,肯定不能与他们相比。我的言论分分钟会“离地”,被戏称为 “讲”师。我不喜欢如此,于是我化被动为主动,经常走入校园,多与前线老师交流,希望从他们那边获取反馈与宝贵的经验,弥补自己的不足,让自己较为“贴地”。

古人强调“知行合一”,要知也要行,知中有行,行中有知,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分离。我的工作,让我在知方面占优势,倘若不化为实践,用在真实的教育环境,那么我的知恐怕便是空中楼阁,离地数丈。

《传习录》载王阳明先生的话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我是非常赞同的。又说:“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一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确是真知灼见。

我常警惕自己:知而不用,就无法让知得到考验和印证,这样的知是无法深透的。即使通过语言文字表达,言论恐怕仅是揣摸,难免离地。离地还强行辩驳,离真知便要更远。反之,行不以知为基础,很快便要进入瓶颈,难以突破,甚至落入自设的经验框架之中,欺骗自己,也让自己拘泥在一小格局之中。知和行一定要并行,才有真知灼见。

注:
① 《晋书·惠帝纪》:“帝文尝在华林园,闻虾蟆声,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私乎?’或对曰:‘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及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其蒙蔽皆此类也。”

《星洲日报·东海岸》13/10/2019

2019年10月11日星期五

【佛39】契机契理有先后吗?

印顺法师推行人间佛教,说这是契机又契理的佛法。他是这样解释契机契理的:“契机,即所说的法,要契合当时听众的根机,使他们能於佛法,起信解,得利益。契理,即所说的法,能契合彻底而究竟了义的。佛法要着重这二方面,才能适应时机,又契於佛法的真义。如专着重於契理,或不免要曲高和寡了!如专着重於应机,像一分学佛者,只讲适应时代,而忽略了是否契合佛法的真义,这样的适应,与佛法有什么关系!”①

这个说法给我很大的启发,也成为我从事宣教工作的指导思想。

后来,我学术上的导师张宏生教授告诉我们:“程千帆先生说两条腿走路,是要提醒我们兼顾文献学和文艺学的知识,扎扎实实做学问。作为初入门者,我觉得你们该先抓文献学,扎好这个基础,发表的言论有凭有据,便可立于不败之地。至于文艺学,现在推不上去也不急于一时,先把根基做好。”我遵从师命,博士研究便从文献切入,不敢发一家之言,先重视材料的爬疏、归纳、整理、概括。

我在想:契机和契理是不是也该如此?有没有先后之分?可以先契理再契机吗?又或者是“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若没有把握可以“入佛智”,就别“以欲钩牵”,以免欲火焚身,度人不成反被度?

综观佛团开办的佛学班,有些舍佛教经典不用,也倡导弟子规三字经的背诵。这是过于契机吧?有些却又一定要讲三归五戒,四谛八道,三十七品,百法明门样样来,没有一丝的现代教育技巧,这可又过于契理吧?印老说的“只讲适应时代,而忽略了是否契合佛法的真义,这样的适应,与佛法有什么关系!”不正是前者的毛病?而后者却又是“不免要曲高和寡”,如何吸引青少年到来学习?

我认为:就个人的修学来说,确该是重契理多于契机,爬疏经文,深入经藏,绝对有必要。但是要能续佛慧命,让正法久住,我们却不能如此要求所有人,尤其是对佛法一无所知的青少年。“善巧方便”肯定是要用上的,这可正是考验我们的智慧与慈悲的时刻。学佛后的工夫就在此刻彰显。

不兼顾契机和契理,佛法难以弘扬!

注:
① 语出《佛在人间》之“人间佛教绪言”。印老晚年著有《契理契机的人间佛教》,收录在《华雨集》第四册,亦有单行本出版。

“渐修顿悟”系列之39
11/10/2019

2019年10月9日星期三

【佛38】佛陀是伟大的教育家

有次我给弘法人员上课,提到印老在《佛在人间》提出的观点:“释尊的祖国迦毗罗,如何富庶,如何强盛,在佛教的传记中,显然是夸大的。事实上,当时的迦毗罗,早已沦为波斯匿王的憍萨罗国的附庸。”我们无须强调释尊舍弃荣华富贵有多伟大,实际上如此的舍弃还真只是小儿科,何况释尊还面对更加严峻的挑战,他有更高的抱负和理想。导师说:“释尊悲悯众生如一子的心境上,因种族的歧视,互相侵夺而陷国计民生於悲惨的境遇者,又不止一个迦毗罗,不止迦毗罗需要正义的救济吧!这使释尊痛心众生的自相残杀,而有别辟坦途的必要了!因此,释尊在倡导佛教的解脱论中,没有忽略世间。这是对的,正确的出世观,是必然的配合着世间的净化。”

这番话给我很大的启示,所以我特别提出。没料到的是有学生因此而感到沮丧。她说释尊“别辟坦途”的说法难以接受,佛陀本就为第一大事而出家、修行、解脱。她的反应,使我更体会印老提倡人间佛教的必要性和迫切性。

印老同部书中也提到:“释尊曾慨叹的说‘我此甚深法,无信云何解?’‘我宁不说法,疾入於涅槃!’在‘五十七日’的长期思考中,度着独善的生活。最后,决定创设一种适应时代文明,深入而浅出的宗教。但不单是适应,在这适应浅化的里面,显示出释尊的本怀。”这也叫一些佛弟子感到不可思议和沮丧。佛内心还会“挣扎”吗?

印老被誉为当世三藏,熟读经典,他的说法是有根据的。《法华经》载:“若但赞佛乘,众生没在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坠於三恶道。我宁不说法,疾入於涅槃。寻念过去佛,所行方便力,我今所得道,亦应说三乘。”英国广播公司BBC根据巴利圣典拍摄的佛陀纪录片,也特别提到佛成道后留守当地数周。

我关心的是:佛沉浸在禅悦中是作何思维?面对当时候大众的错误认知,他该如何启迪他们生起正见?现今的佛教诞生实从佛说法后算起,他是如何度化众生,以致归信者日增?

后世画的佛陀说法图,大多像大型讲座般人群围绕,恭敬聆听。但是佛说法四十余年,更多时候是一对一感化众生,对象有社会各个阶层的人,而不只是修行人。老人、病人、妇女、儿童、善人、恶人都有。若把佛度众生的事迹加以探讨,不难发现实际上佛是最伟大的教育家,他知道如何向众生宣说契理又契机的教义。

“渐修顿悟”系列之38
04/10/2019


2019年10月7日星期一

【218】师范与大学

马来文报章日前报道“21所师范学院将关闭”,震惊各界。教育部长迅速回应,指这是假新闻,并指责报馆很不负责任,把前朝的议程张冠李戴,误导国民。

风波引起我的回忆。我是在马大教育学院(Fakulti Pendidikan UM)修读教育文凭(Diploma Pendidikan)后,才成为合格的教师。一年的课程,学习半年,实习三个月,还来不及适应便被送到学校就职①。若非自己的学识还足以应付,到学校难免有捉襟见肘的窘境。

后来我转换跑道,到师范学院当讲师②。最初的一年,主任安排我教现代汉语和文学,这是因为同是中文系毕业再修教育文凭的他知道,从中学过来的老师还没有能力教导教学方法。那一年,两位同道给我介绍了多本关于语文教学的书,让我恶补。可是,学生出外实习时,我还是得到学校视察。这时候我往往左支右绌,内心惶恐不安。还好学生年龄和我相仿,容易打成一片,不但接受我,还乐于和我一同成长。

这段经历让我感受到大学提供的教育课程,和师范学院有很大的落差。大学是学术机构,偏重认知的学习领域,以培养独立治学能力为重点;师范却是个职业培训所,不但注重认知领域,还重视情感和行动力的培养。大学虽然也提供教育课程,但时间太短,学生得到的仅是知识,无法感受到教育的原生态。师范则不然,学生在三五年的培训期中,身置教育环境,亲身感受教育生态,常会思考教育的有效方法。因此,师范毕业的教师相对较快融入学校工作,有效执行人师的责任。

此外,大学录取讲师的最低资格是学术文凭,师范教师却必须有若干年的服务经验。前者因此偏重传授知识,却无法培训师德和交流教学经验,理论的阐述会予人离地之感;师范却不同,讲师有中小学教学经验,熟悉学校的操作,师范生也有很多机会直面中小学生,在不断地接触和熏习中,心理上和能力上都比大学教育课程占优势。

因此,我觉得师范学院有其生存的价值,报馆捕风捉影的做法应该被谴责。

注:
① 1988年初我在增江北区中学实习,5月毕业后上金马仑苏丹阿末莎中学执教。
② 1991年12月2日到关丹德伦敦师训学院报到。

《星洲日报·东海岸》06/10/2019

2019年10月4日星期五

【佛37】你会去劝说他们吗?

上个星期天,我给彭亨马来西亚大学(Universiti Malaysia Pahang, UMP)学生讲“佛陀对众生的爱”。

讲座中,我给学生看印顺导师《佛在人间》的一段话:“在四十九天中,运用智力、悲力、无限的精进力,从一切障碍中获得解放,彻底体悟了人生的真谛,成为人间的佛陀。释尊体悟的人生真谛,与实践的轨则——道,在祭祀生天与苦行解脱的印度时代思潮中,显然是格格不入。释尊曾慨叹的说‘我此甚深法,无信云何解?’‘我宁不说法,疾入於涅槃!’在‘五十七日’的长期思考中,度着独善的生活。最后,决定创设一种适应时代文明,深入而浅出的宗教。但不单是适应,在这适应浅化的里面,显示出释尊的本怀。在波罗奈的施鹿林,开始为五比丘说法,推动了不共世俗的四谛法轮。”

我问学生:“如果你们是佛陀,经历那五十七天的思惟后,你们会去说法,让世人了解修行的真相,走向正道吗?”结果有近20人举手说会,没有人举手说不会。我再问:“你们是用常识回答我,还是用内心的声音回答我?”他们一脸愕然,不知道我说什么。

同样的话题,我搬到学院问我的学生,结果是近10人回答不会,只有1人回答会。您看到差异吗?UMP的学生和我初次见面,他们不了解我,回答问题时很自然用常识回答;我的学生早习惯了我的教学方式和为人,他们敢于表达自己的看法。我们的教育何尝不也如此?学生被训练得用常识或知识回答问题,to play safe,不是用内心回答。

我跟UMP的学生解说:“当你的认知和观点与群众不一样时,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努力去劝说众人,改变他们的想法;另一是保持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知道,如果你决定去做,那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你们不妨设身处地想想,香港的事件,假设您通过严密的考察,弄清了事情的真相,有了个明确的立场,请问您会选择对持另一个立场的人说明吗?我可以相信你们刚才举手是真诚的,这很好,表示你们也有佛的‘本怀’——慈悲,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爱!”

佛爱众生的表现就在这里。五十七天后,他开始说法,先对五比丘,然后一直扩大到恒河两岸,度众无数。要改变大家既有的想法,是很不容易的。佛陀45年的说法,正是他的智慧与慈悲的具体表现。

“渐修顿悟”系列之37
27/09/2019

2019年9月29日星期日

【217】表扬要适中

大型公开课后,有老师告诉我:“中国老师很会表扬学生,学生回答问题后,都会被称赞。相对的,本地老师就不会这样,好像很吝啬赞美的。”我和潘新和教授谈起这点,他不以为然。他说表扬要适中,太多便泛滥,失去它应有的意义,对学生没有帮助。我非常赞同。

表扬是针对学生的表现给予肯定,让他们有信心继续学习。如果不慎落入“过度表扬”或“不当表扬”的误区,变成毫无分寸的赞美,恐怕要形成反效果。不说孩子们听了虚假的赞美失去感觉,还会错误判断自己,不但会以非为是,泥沼深陷而不自觉,严重的还会失去抵抗不完美的能力,没有赞便失去了动力。

我在课堂上常看到的是学生一回答问题,老师就叫全班同学给予掌声,即使那只是一道常识问题,即使学生的程度本来就中上。其结果是:掌声时而夹带着发泄的声音,时而疏疏落落,有气无力。表扬不起效果。

某次一名师范生教《一只贝》,讲一只贝如何熬出珍珠的可贵过程。老师过后让学生分组讨论,读懂课文后会联想到什么人。分享时学生有的说想到父母,有的说老师,有一位男生却说是“男朋友”。老师感到好奇而追问,学生扭扭捏捏说不出个所以然。奇怪的是老师竟给予表扬,说他善于思考,有独特想法。真要这样吗?

教师的表扬,会使学生以此为根据,认定是可以努力的方向。常有教师投诉新课程推行以来,学生变得牙尖嘴利,言不及义。或许这也是教师的疏忽,在课堂上不自觉地释放出过度或不当的表扬,助长学生乱说话的坏习惯。学生胡乱发言,没有针对问题讨论,是不宜表扬的,免得他们养成不思考便发言的坏习惯。Critical thinking 和 effective communication不是这样训练出来的。

“表扬”和“鼓励”看似相近,却有区别。表扬是一种肯定,鼓励则是提高学生的信心,是他们勇于尝试。不值得表扬的便不应给予表扬,如果想勉励,可以这么说:“这个尝试还不错,不过……”把立场给说清楚,让学生学会分辨是非。

我个性严谨,即便是脸书上的帖子,我也不随便点赞,以免错误传递信息。某次看到一个帖子,很多人赞,发帖者说他是敢发他人所不敢发之言,但内容涉及民族间的敏感处,而且个人猜测多于客观阐述。这样的帖子不但不宜流传,点赞都不应该。所以我看到几个学生纷纷点赞,快点私信和他们讨论。

脸书是公众发言的地方,岂可发不负责任的言论?课室也是如此,是大家共同学习的地方,不要把它当成游乐场,疯言疯语,只求逗趣。

《星洲日报·东海岸》29/09/2019

2019年9月28日星期六

【佛36】祈雨

1996年,我任马佛青总会副会长。那时我在马来亚大学读硕士班,住在八打灵。

某天傍晚,我接到一通电话。是位男性青年。他说他是通过佛青总会秘书处得到我的电话,要和我提个建议。我当然乐意聆听。

我忘了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有烟霾的威胁,只记得对方和我说的是祈雨。

他建议马佛青应该和其他宗教团体接洽,来个特别的宗教仪式,祈求上天降甘露。他说这是一个有利于社会的贡献,也可以让大家齐心面对天灾。

我问他会有效吗?他说这个不管,最重要是大家齐心面对问题。何况佛教相信共业,说不定心诚则灵呢!

我告诉他我的理解是这样的:科学已经解释了下雨是怎么一回事,并非什么神灵操控的。雷公雷婆雨神风神,都是神话世界的虚拟角色。我认为马佛青总会不应该这样做。

我感受到他很关心马来西亚佛教的发展,更关心马佛青。他继续游说我:“其实我也知道这些,但是宗教必有其神秘的一面。我们主动这么做,是要提高社会对马佛青的认识,知道我们和社会问题紧密结合,是关心社会的。我们在乎的不是效果,下不下雨是一回事,但是我们的主动却会赢取他人的尊重。”

我却不识趣地再反驳:“关心社会有很多方法,也有很多管道。马佛青近30年来的努力,都是在提倡正信的佛教,尤其是让青少年有更正确的宗教观,认识佛教的本来面貌。我真不认同我们要如此做。人的认识很奇怪,如果我们真的祈雨,恰好又下了雨,很多人就会认为很灵。这就助长了'求人不得而求神'的风气。就好像乩童出‘真字’,写了可以猜测的四个号码,一千人凭自己的解读去买字,结果当中有一两人中奖了,社会还是会认为乩童很灵。马佛青不需要建立这样的形象。”

他又辩说如果马佛青不做,其他佛教组织或许就会做。我说无所谓,他们做,我们或许会随喜,但是在我们自己可以掌控的组织,我们却不希望辜负委托人对我们的期望。最后他说这么严肃的课题,带上会议上讨论比较好。我说秘书处既然叫您联络我,就是信任我可以妥善处理此事,就算我带上会议,我还是会坚持反对的。

对话不欢而散。

转眼20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我做得对。

“渐修顿悟”系列之36
20/09/2019

2019年9月22日星期日

【216】有经验和无经验

本周欧联足球赛,阿森纳和法兰克福对垒,阿森纳客场3比0完胜。令人意外的是,决定比赛的竟然是一名18岁的青训小将——萨卡(Bukayo Saka)。全场比赛,他打进1球,送出2次助攻,主导了阿森纳全部进球。

这让我想起球王梅西(Lionel Messi)。当年他到西班牙踢球才13岁,而且荷尔蒙生长素分泌不足,身高只有4尺半,不被看好。15岁他代表青训队出赛,锋芒毕露,打入37球,是赛季最佳射手。第二年加入巴萨罗纳,但没有球进账。17岁,他逐渐崭露头角,数年内成为国际球星。

当年如果教练不敢启用梅西,今天阿森纳不让青训队成员踢球,会有球星冒起吗?球星并非天生,也不是一天培养得起来,他们要有足够的机会磨练,还得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月前,国内大型公开课后,一名同道用轻蔑的口气说:“国内无人吗?怎么让一个教龄不到半年的老师上阵?”在学校上公开课,也有老师追问:“为什么让新人上阵?我们参加公开课,就是希望从中学习,看资深老师传授教学技巧。”这是观点和视野的问题。

我经常强调我们的公开课不是示范课,所以不能把它拿来和部长说的“录制优秀教师的课给其他老师看”等同看待。我们是在提供课例,让老师们有教学案例可以参照,据此反思教学的效度,促进专业成长。严格说起来,我们要探讨的课例,好坏并不重要,只要有人认真教学,就是最好的素材。教师该借他人来反观自己,而不是希望可以借鉴名师的教学,何况经验本来就不可复制。

我在国内推广公开课迈入第七个年头,出了个厉害的郭史光宏。作为一个培训的团队,我们不能只满足于一人。教学本来就是大家的事务,要由大家来成就。光宏以外,我们还得培训更多人,就像足球场上得给青年机会一样。如果球队不注重提携后进,日后将面对青黄不接的窘境。

任何一个团队的操作,都必须打造不同年龄的梯队才是健全的。要给无经验的人磨练的机会,以便吸取经验;没有这样的磨练,终难成大器。

《星洲日报·东海岸》22/09/2019


【佛35】嘛嘛档文化


“渐修顿悟”系列之35

13/09/2019

2019年9月15日星期日

【215】两个年代的教学

一位资深老师向我反映:怎么现代的学员不会制作教具?看他们教书可轻松得很,进课室什么都不带。

我告诉他时代不同了,以前的确很重视教具,我也看过学员特别带个洗衣篮装教具带入课室教学。现在的学员比较会用电子器材,例如制作ppt,效果还是一样,时间却省了不少。说他们教学轻松则不然,因为他们把时间耗在备课上,认真思考教什么、怎么教,把脉络梳理清楚,构思完整。还没有经验的老师也要花不少时间在这方面的。

这不禁让我想起初出道的憾事。当年我教中学华文,三年下来,学生都习惯了我的教学。当我离开时,一位刚毕业的师范生接替我的教学工作。两年后,我遇到该校副校长,他告诉我新老师辞职了,因为学生不买他的账。副校长甚感可惜,因为那是名很用心的新老师,只是他把力气用在不对的地方,每天耗很多时间写卷板、制作词卡、句卡,深夜都不眠休。

我上课没有教具,顶多是附加的印刷材料,自己抄写在蜡纸然后油印的。我备课的时间也很长,同屋的耀德老师看到桌上堆满书,什么《说文解字》《成语词典》都有,打趣说看我这样认真备课,他也想上我的课了。

我和新老师的差异,是源于我们毕业的学校。我是大学教育系的,他是师范学院的。大学毕业的确实不太会用教具,粉笔和黑板是最常用;师范的则不同,他们很会制作教具。90年代我视察师范生实习时,他们都是如此,即使是简单的一个词卡,也会绘上漂亮的插画,如画一只兔子握着词卡,人见人爱。据说这样会增添上课的趣味,所以代代相传,乐此不疲。学员也养成根深蒂固的概念,讲师来看教学,一定要有大量的教具。

我是不鼓励他们这样做的,教具实用就好,要讲究的是效果。对学习效果帮助不大的,可免则免。时间很宝贵,用在一方面就等于失去了时间,无法兼顾其他事项了。再说花俏的教具如词卡,会转移学生的注意力。某次上课时学生目不转睛看教具,过后还举手发问。老师正高兴学生有反应,岂知学生却问:“老师,乌龟是您画的吗?很美哦!”老师差点晕倒,原来他目不转睛是在看乌龟,而不是听他讲课。

我参与编师范的课程时,类似的技术性操作都没有进入课程。我们要学员好好解读教材,选定教学重点、难点和对策,安排好教学流程,讲求教学效果。一堂好课,必定是高效的课,教师为主导,学生为主体完成学习的任务。教具只是辅助性的工具,用得好则锦上添花;用不好则雪上加霜了。

《星洲日报·东海岸》15/09/2019



【佛34】佛学班给不到我的

“渐修顿悟”系列之34

06/09/2019

2019年9月8日星期日

【214】学语文也学文化

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不是汉族?这不是危言耸听,也非研究者为了成名故意夸大的说法。姚薇元《北朝胡姓考》、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蹇长春《白居易评传》都具体论证,白居易的先祖确实是西域胡人。

论证这点有什么意义?陈寅恪先生认为,在中古时代,种族的区分主要在于文化,而不在于血统。这可说得铿锵有力!莫砺锋教授在“百家讲坛”中也说:“中华民族本来就是一个各民族融合而成的民族大家庭,汉人也好,龟兹人也好,都是构成这个民族大家庭的一员。白居易自幼受到中华传统文化的哺育,他又用优美绝伦的诗歌创作充实、丰富了中华传统文化,他是中华民族当之无愧的杰出代表。”然后,他又引证元稹是鲜卑人后裔,刘禹锡是匈奴人后裔,以说明怎样才算是真正的“中华民族”。那些只讲血统,只在乎国籍,只讲外在造型的,应该好好反思。

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思维:语言和文化是密不可分的。即使在国际汉语的教学原则,也必提到“语言文化相结合”。这个观念在国际间是不被接受的,所以孔子学院常要被质疑。海外归来的马来学生便坦然告诉我们:“我们只学语文,不学文化。”这是非常明确的立场。大英帝国当初把英语带到全世界,作为第二语言学习的英语的确是不谈文化的,即使有那也不过是通俗的普世文化。

倘若作为母语学习呢?中文的学习可以只学语文,不要文化吗?我们现在接受的很多思维都是西方的,到底是“西体中用”①还是“中体西用”②已分不清了。尤其是年轻一代,虽然说着流利中文,但其思想基础是西方的民主科学思想,孔孟老庄对他们倒是陌生的。

和我们一样热衷推动母语教育的徐冬梅老师,对此是敏感的。我在温州和干国祥老师同课异构唐诗《春江花月夜》后,她和我谈“诗教”的问题,希望可以合作探讨如何教学生古诗、古文学。我知道徐老师是考虑到新一代若完全接受儿童文学,他们的思想基础将会是一个问题。

看着香港青年拿着英美国旗唱“天佑女王”和“星条旗”,我的感触特别深。这是身份认同的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喜欢中国政府,但是你不需贬低自己的民族与文化吧?所以,在母语的学习这一块,我始终坚持文化和语文是密不可分的。

注:
① 李泽厚在<漫说西体中用>一文中说:"在把现代‘西学’全面了解、介绍、输入、引进过程中,在判断、选择、修正和改造中使之适应和运用于中国的各种实际情况和实践活动中,即是‘中用’。把‘西体’用到中国,是一个艰难的创造性的历史进程。
②“中体西用”是指在清朝末年间的洋务运动所主张的基本思想,是指以中国传统的思想、文化、制度为根基,引进并应用西方先进的科学和技术的想法。这一思想也陈述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星洲日报·东海岸》08/09/2019

2019年9月5日星期四

【佛33】我是佛学班长大的

1978年已经很遥远,但是从那年开始的经历,却始终萦绕脑际。

那一年,我中二,机缘巧合下,我到了太平佛教会。从此以后,我星期天一早就到那边报到,傍晚才回家。Priority!是的,周末的优先权给了佛教会。朋友约打球,对不起,我星期天不得空;爸爸叫我代出席婚宴,我说我要去拜佛。从没预料过,这样的一种习惯,造就了日后坚韧不拔的性格。40年过去,我若没有其他要务,星期天我依然跟佛陀报到。
太平佛教会给了我什么?

其一,我学会了担当。到佛教会后,我便当上佛学班老师,学生理事会秘书。其实,在这之前,我根本没有涉及任何团体活动,到学校上学放学、补习考试……日子就是这么过。若非佛教会,我的青少年生涯会是苍白的。

到了佛教会,恰逢一班学长因继程法师赴台而不再到佛教会,我这廖化得到佛学班主任蔡天保老师的赏识,鼓励我接手很多工作。不会的,他教我;我想试的,他给机会。在那边五年,我从寂寂无闻的初中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佛学班领导,一直到我大学毕业,“黄先炳”依旧是佛学班的代码。

到马大求学第二年,有学长来游说我接任马大佛学会主席,我没有推辞;向继程法师建议开办大专佛青生活营,师父把球抛回给我,我也便接了;成立般若佛学研究会,我是在大年初二坚持要同侪开会;到了关丹后,何振森居士找我当彭亨佛教会总务,我便空降接受重任……“勇于承担,敢于负责”不知何时已经根植我心。这一切是太平佛教会给予的。更重要的是,太平佛教会孕育的我,情感是归向佛教的,而不是单一组织。所以我身在哪儿,那里的佛教会就是我服务的地方。

其二,我学会了交际。在学校,我的朋友圈很小很小。儿时玩伴,就只有长辉。后来学校董事长的儿子竟成为我的好朋友,他从市中心的住家步行到我家一起玩儿,过后邀约我到他家去玩儿。卡片足球等新奇游戏都是从他那边学会的。初中,强华、文海、斯闻先后教会我去市区看电影,如何不买票进场,坐一号位,乘坐Sapu车……这些都是学校同学留给我的记忆。如果童年只是这些记忆,会不会是一种缺憾?

到佛教会后是开拓了另一个世界。上至和前辈沟通,下至教小学生,我都经历。最初,我在那边和陌生友人说话也会脸红,腼腆得很。后来却可以承办大型活动,呼风唤雨,是佛教会给了我舞台。前辈王振教、许来成、黄增金等大居士,当时会俯首和我们这些小辈沟通,教会我们如何带组织。看着现在年轻一代不愿意加入社团,我心戚戚嗟嗟!

那段青春时期,我自然也接触过很多异性朋友。到佛学班的大多还是女生,当年用摩托载女生是常有的。在佛教会这样的圣洁环境下,给了我和异性正常交往的机会,不会一头便栽进拍拖谈恋爱,我庆幸!

回首来时路,有的只是感恩!而今,我也乐于打造这样的学佛环境给新一代,希望他们的青少年岁月也不留白。

“渐修顿悟”系列之33
30/8/2019

2019年9月1日星期日

【213】谁还在乎使命感?

一名老师向我抱怨,说校长不让他教华文。我很惊讶,因为他的华文造诣很好,如果教华文,是可以提高学生的语文素养,让他们爱上母语!

他又说,校长说现在强调绩效,谁还在乎使命不使命,只有才毕业的杏坛新手才会在乎。这让我更感惊讶,但细想这样的说法又在情理之中。移民后代在所居地久了,必然产生这样的思维。这或是产生新的更宏观的使命感,或是成为向现实妥协的一群。

我不由得想到香港的年轻人,我不议论他们的对错,但长期的示威,我们看到乱相百出。您说他们是在肩负新的使命吗?我倒是觉得他们的思维中只有“两制”没有“一国”。他们拿着英美国旗游行,唱衰中国。这留给中国思考的问题是更大的。请不要骂他们忘本,这是所在地熏陶出来的思维。

我国年轻一代也常被骂“很马来”,这恐怕也是历史的必然。他们在学校受的教育,他们在生活中建立起来的价值观,都让他们有了新的思维。他们大多向现实看齐,以新的价值去应对生活。校长在教育界久了,他知道摆在眼前迫切要解决的是上司的指示,不是什么民族使命感。华教?在特定的场合跟着高呼就好,是不能当饭吃的。

我国华小毕业生,上了高中还报读中文的,已经少过一成。有人发起拯救华文运动,高呼“华人学华语”。我是反对这样的做法的,年轻人叛逆,你越喊他们就越往反方向走。你倒不如像闻一多般叱骂“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你也可以高呼“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以期望他们“绿成翡翠”、“绣成桃花”。你真要坚持使命,下场会和屈原一样。

社会的思潮是种共业,自有其运行的规律,不容个人意志来扭转。强行为之,则要落个骂名,什么不自量力、螳臂当车、食古不化都来,如果再固执,则会获赠“中华胶”牌匾一枚。

不认命的,还坚持要有使命感的,一定要另辟蹊径,寻求新出路。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俗话说“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不努力就连失败都不会有”,集中力量,通过母语的学习向他们灌输新思维,培养他们的语文素养,让他们发现自家语文之美、之大、之宏,主动挑起薪尽火传的责任,这或许还可以保存母语头上那片蓝天。

《星洲日报·东海岸》01/09/2019

2019年8月30日星期五

【佛32】佛学公开课

2012年我们开始在学校推介公开课。七年来,我们已经办了76场,不包括大型公开课。2018年我把公开课也带到佛教界。不过,我不进行同课异构,只是上示范课。

在学校,可以采用同课异构的模式,因为学校老师受过训练,可以独立设计教学,让两堂课擦出火花。佛学班老师则不一定有这样的条件。如果佛学班老师也是学校老师,叫他上公开课会倍觉压力;如果他不是学校老师,则他不知道要从何下手。因此,我选择演独角戏。

我已经上了三次公开课。和我过去的做法一样,我边做边学,边教边调整我的教法。三次我都选用同样的教材——鸠摩罗什。

第一和第二次的变化不大,我都采用提供材料,让学生在组别讨论中,根据材料自行发现鸠摩罗什的伟大。不过,效果并不好,最后是我自己说了出来。这不符合自学的原则,教师已经替代了学生的思考。第三次我先铺陈材料,给予较明确的提示,然后才让学生进一步去“消化”,确认传主的伟大。之所以这样调整,也是学生启发了我。五六年级的学生毕竟历练不足,对“伟大”的感受是很浅薄的,叫他们举出心中的伟人,他们背书式地说东姑阿都阿曼、爱迪生;问是什么原因,则只有标准答案。

我的课是以课文导入,让学生通读课文后,说一说传记文章的立意。一般而言,能入传的自有其过人之处,也就是世俗所说的“伟大”。可是,学生读完文章后,能说出的“伟大”就只有一个:鸠摩罗什翻译了很多经典。再追问下去,也只是举例说明,包括翻译了300多卷佛经,与真谛、玄奘、不空合称四大译经师云云。这是很常识性的理解。读传记,该要被传主所感动,为他的事迹而倾倒,拜服不已。课文显然只是提供知识,无法引发更深刻的思考,更甭说感人至深了。这是为佛学班准备教材的同修该注意的事项。

我提供让学生思考的“点”有三个:

一是让他们知道《金刚经》曾有多少人翻译,然后带他们进入现实,或翻阅经书,或看早晚课视频,或看图片,从中知道相隔约两千年后,人们的选择是谁的翻译。知道这点以后,要思考的是“这说明什么?”

二是让他们知道佛教在中国流传,曾经开创过八大宗派。这八大宗派依据的经典,有多少部是由鸠摩罗什所翻译。这又说明什么?第一项可以说是翻译得更好,这一项呢?

三是让他们知道鸠摩罗什年轻时的成就,从中推测如果他不入中原将会如何?他又是什么原因进入中原,到中原后际遇又如何?凉州十八年他是如何应对。这是必须重视的传主生平,也是最具个性特征的。学生如果感受到这点,对鸠摩罗什的“大师”形象便暸然于胸了。

佛学班毕竟不同于学校。我的示范课有多少人看懂还不知道,但课后我得作更详细的说明倒是必须的。

“渐修顿悟”系列之32
23/08/2019

2019年8月25日星期日

【212】为什么强调阅读

小学语文课程于2011年采用“标准课程”后,与过去最大的不同是阅读时间增加了,占语文总课时的四成时间。

这个做法与国际教育变化接轨。国际经合组织(OECD)于1997年推动国际学生能力评估计划(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 PISA)测试时,就列“阅读”为其中一项测试项目,与数学、科学齐头并进。这出乎很多人的预料,因为他们测试的不是英文的驾驭水平,而是允许各国以自己国家的语文进行测试。他们更加重视的是一个人的阅读素养,能否通过文字获取准确信息,开展思维。

PISA阅读力测试并不只是对阅读能力的总结性评估(Assessment of learning),而是提供信息以促进阅读(Assessment for learning),并注重自主学习(Assessment as learning)。官方发布的文件涵盖对阅读的要求,内容多涉及如何提升阅读素养(Reading Competency),多于阅读技能(Reading Skills)的把握。许多国家在PISA公布成绩后,都随机调整政策,以加强国民的阅读力。例如最近我们听日本教授主讲日本的语文教育,她便提到日本曾因为PISA排名下降而总动员调整教育策略,改进排名。可见PISA深具国际影响力,而他们所发布的指南参考价值很高①。

PISA的目的是要测试国家未来的竞争力,反映着青年必须掌握的学习能力。阅读力的强弱,决定着一个人的学习能力,尤其是讲究大数据的时代,若不具备阅读力,更无法断定信息的真伪、好坏、优劣。

作为教师,我们关心的是在应运这样的一个时代,阅读教学中该教什么和怎么教。根据PISA的指南,阅读素养不能只靠字词句的把握与理解,更重要的是对文本有更深入的解读,包括整体感知、推测弦外之音、评价和鉴赏,并能与真实生活挂钩②。

要做好这点,我们对文本的要求就相应提高,不应只满足于一个文本。把课文当圣经教,提炼其教育意义,欣赏其优美文句的教法已经过时,因为学生只能接受,不能质疑,学习是完全被动的。学生该被训练成具有批判意识,阅读时能够发现问题,并有能力解决问题。若课文无法满足读者,教师该善于提供更多类似文本,或采用文本对读方式训练学生的思考与表达能力。

我们鼓励教师要让学生在阅读中学会思考,并在思考中强化阅读力。

过去语文教学过于偏重语文基础知识,即使有阅读教学,也不过是个手段,目的还是认识字词、积累词汇。这造成学生的阅读力偏弱,不要说没有阅读整本书的习惯,即使是能力也颇受质疑,小学生留念毕业后,可能还没有真正读过一本书。

语文教育是时候做出调整,更加注重阅读了。

注:
① PISA每3年更新文件。您可以只挑选Reading Literacy来看。这是最早的一份指南,1999年的:
https://www.dropbox.com/s/3fsvebjogr1rhmt/PISA%201999.pdf?dl=0

② 可参考PISA应试指南:
https://www.dropbox.com/s/dbegok223kx0t8m/PISA%20%E9%98%85%E8%AF%BB%E5%BA%94%E8%AF%95%E6%8C%87%E5%8D%97.pdf?dl=0
《星洲日报·东海岸》25/08/2019




2019年8月23日星期五

【佛31】就是要学菩萨

上周我谈“不知自量话写作”,说我写文章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希望我的文字有用于他人,所以我的立场可以U转,如果有新的观点可以说服我。我不会为了捍卫自己的说法而苦苦支撑,硬掰瞎说要斗到底。

究其实,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不知自量,就是我学佛的初心就是立志要学菩萨。菩萨者,“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 的傻瓜是也。大乘佛教的四大菩萨,以智为本愿的文殊菩萨,大悲观世音菩萨,大行普贤菩萨,大愿地藏菩萨,都是我学佛后“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对象。

不知自量自有其因缘。我接触佛教时才15岁,中二学生。第一次踏入太平佛教会是受同学陈慧玉的邀约,目的是去讨论学校活动,同行的还有潘强华。时任座办的蔡天保老师见我们来,也不看我们是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就很热情地邀约我们帮忙教书。原来那时期的太平佛教会周末都很热闹,星期六下午有学校科目补习班,过后还有成人华文班;星期天早上中小学佛学班,下午成人佛学班。假期不打烊。极需要人手。

我最初答应星期六去教小学生补习,然后上继程法师的华文班。华文班只上那么一次,法师便去了台湾受戒兼深造。我继续到佛教会,和蔡老师越发熟络。他住佛教会,星期六傍晚他做饭跟我一起吃。他给我讲解当时佛学班的尴尬,自继程法师走后,“树倒猢狲散”,佛学班的骨干青年都不来了,补习班、佛学班都要有人撑着。我也真乖,每个周末真的就往佛教会跑,不但上课,还挑起了很多职责。

一个没有办活动经验的羞赧中学生,在蔡老师的支持与指导下,竟撑起周日佛学班的运作,学会了担当!后来,我读到印顺法师的一段话才恍然:

“青年的血气旺,意志强,意欲如海浪般奔腾澎湃,不大能警觉到生死这回事。所以如专以‘了生死’为教,是不容易获得青年的信受。可是学菩萨法,着重於六度、四摄、四无量心,发心普利一切众生,就与青年的心境相近。……了生死,当然还是佛法的一大事,但修学大乘,要以‘利他为先’。适应广大的青年群,人菩萨为本的大乘法,是唯一契机的了!”

我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勇于发心学菩萨法。太平的因缘,过后延续开去,不管身在哪里,我都会和佛教拉上关系。我当过马大佛学会主席、彭亨佛教会总务;我协助继程法师创办大专佛青生活营、研修班、静坐七等活动;我创设般若佛学研修会、大专生下乡服务计划等。一走就是四十余年,菩萨道仍在行着。不为自己求安乐始终是我的信念。

“渐修顿悟”系列之31
16/08/2019

2019年8月20日星期二

【211】我们真心想学好马来文

小学爪夷文争议暂告一段路,当中引发的风波值得我们作更深刻的检讨。

很多人一开始就说“让教育回归教育”,这是对的。可惜最终却演化成政治课题,实叫人遗憾。如果回归教育,该怎样讨论呢?

国民型小学国文(Bahasa Malaysia)2011年版的课程建议采用五大模块教学:听说、阅读、书写、语文艺术(Seni Bahasa)、语文基础知识。其中语文艺术阐明:“语文艺术模块指向语文性的趣味教学,让学生感受和掌握马来文的优美和细致。这包括看懂、引用和品鉴语文中的美学内容。通过这个模块的学习,学生将能采用各种有趣的表现方式,口头和书面创作和展现各类文体,寓娱乐于学习。”①

这是方向明确、方法适当的教学策略,儿童可以通过吟唱、朗诵等手段接触不同类型的文体。我学好马来文的一个管道就是唱马来民谣,吟诵马来文各类型有韵的文字,如班顿、Syair, Gurindam等。

2017年国民型小学马来文(Bahasa Melayu)课程纲维持原状,但今年发布四年级的课程纲要时,目标第19项出现“展现Seni Khat”②。国小和华小纲要一样。课程诠释词义时,指这是用特别工具手写的一门艺术③。华社译为“书法艺术”。课程标准4.4要求学生能够应用、欣赏和展现Seni Khat的美学元素,学习标准4.4.1和4.4.2则注明是通过谚语的字形辨识落实这点④。

如果让语文回归语文,我们要讨论的是这门书法艺术是否有助马来文的学习?KSSR自2011年推行,这门艺术是在宗教科才出现,即使是国小马来文课程也没有学习。移到马来文课的原因是什么?尤其是小学阶段便得学习多语的儿童,是否有这个必要?原有课纲建议的活动,是不是更加贴近语文的学习和掌握?华小和国小的马来文课程向来是两科的,划一课纲要求是否正确?

我们是真心诚意希望华小学生都可以学好马来文,因为这是我们的国语。过去我们都是采用二语学习的模式学习,如今也要用第一语的模式学习了?必须说明的是,这里指的二语是孩子接触语文的先后顺序,不是国家排列语文的地位。华小生该如何学习马来文才能提高效果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把一个可以更加关注的课题,转变成追究是谁的责任,前朝不前朝实在不是教育的课题。除了少数的极端保守派之外,华社普遍上都没有抗拒学习爪夷文,我们关心的只是该怎样学,学习到什么程度,是否该强制小学阶段就要学习。转移焦点的讨论,都是别有居心的,我们希望问题最终还是拉回教育本位。

注:
① KSSR旧版四年级马来文课程注明:Modul Seni Bahasa merujuk aspek kebahasaan, keindahan dan kehalusan dalam bahasa Melayu yang perlu difahami dan dikuasai oleh murid. Penguasaan aspek seni bahasa merangkumi kecekapan memahami, mengungkap dan menghayati bahasa yang indah. Melalui pembelajaran modul ini, murid menghasilkan dan mempersembahkan karya kreatif pelbagai genre secara lisan dan bertulis melalui variasi teknik yang menarik. Aspek seni bahasa juga menzahirkan pembelajaran yang menyeronokkan secara didik hibur.
② DSKP Bahasa Melayu Tahun 4: Objektif Kurikulum (m.s. 3) 19. Menghasilkan seni khat.
③ Glosari (m.s, 42): Seni Khat: seni tulisan tangan menggunakan alat tulis khas
④ Standard Kandungan 4.4:Mengaplikasikan, menghayati dan menghasilkan unsur keindahan dalam seni khat. Standard Pembelajaran: 4.4.1 Mengenal, mengecam, dan menyebut huruf tunggal yang ditulis mengikut seni khat dalam simpulan bahasa dan mempersembahkannya dalam bentuk tulisan.
4.4.2 Mempersembahkan keindahan seni khat melalui simpulan bahasa.


《星洲日报·东海岸》18/08/2019




2019年8月11日星期日

【210】说话教学该长什么样?

“以学生为本”的教育观特别重视学生在课堂上学习了什么①,而不是教师教了什么而已。这个观念把课堂还给了学生,让他们在每一堂课后都有所学。因此教师直面的一个挑战是,教学不只是看内容,还要兼顾学习的效果,让学习真正在课堂中发生。

若教师警觉力不够,课堂真会出现“伪学习”的现象。感觉课上得很顺利,学生也很活跃,课后却像看了无厘头的电影,嘻哈过后不留痕。这种现象尤其常发生在听说教学中,因为说话教材往往不具新意,学生就只调动原有的知识,配合着教师的要求完成课堂活动。若审视他们在课堂中学了什么,可能要归零。

听说课标要求“能根据不同的情况,有效地与人沟通,……做到态度文明有礼”,重点应该是“有效沟通”,因为这才是教学目的,“文明有礼”不过是过程中采用的手段。说话有礼是生活的必须,所以父母训练孩子从小就要有礼貌,对不起、谢谢、请等礼貌词要常挂在口中,以便形成良好习惯。学生倘若忘了,教师该随机提点,却没有必要在课堂中刻意指导。若还是坚持去做,即便学生采用了礼貌用词说话,也不过是配合老师完成任务,在脑里心中并不产生深刻印象。

再看这课例:教师给学生聆听录音后,要学生摘录演讲中提到的内容。接着,教师要学生分组讨论内容中提到的“知识与智慧”,何者为重?过后,教师指名学生作汇报,讲述他们的看法。学生发言时,内容并非来自最初的演讲录音,也不是分组讨论出来的成果。他们是各自表述,更糟的是没有交汇点。结束前,教师表扬了学生,说他们善于自我表达。

值得反思的是,这一堂课“学习”发生了吗?分组和事后的讨论可有达到交流的效果?这样的课,只由一两名学生发言,和三十名学生发言会有不同吗?各自表述可以达到口语交际的互动效果吗?学生对知识与智慧的不同可有加深了解?

如果加以调整,把聆听后的摘要当成是构建鹰架的必要过程,要学生先梳理外来的信息,然后再针对这些信息给予回应,赞同或不赞同都可以说,但要言之有理,说之有据。小组讨论的目的是交换意见,以寻求共识。最后的“报告”则是阐明小组的意见,不是个人的看法。这样的课堂活动,是不是让学生更加清楚“有所学”,过程中也不断提高自己的聆听和说话能力?

注:
① 教育部推介的21世纪教学也特别强调这一点,采用的词语是Kemenjadian murid。

《星洲日报·东海岸》11/08/2019

2019年8月9日星期五

【佛30】不知自量话写作

小学时的我,绝对是大家眼中的好学生、乖孩子,模范生奖如囊中物。现在回想却是感到惭愧的。那时候的乖,是指听话,没有主见,一切以顺应为原则,处处配合他人的要求。音乐课后,同学们把歌簿扔给我,我会乖乖把歌簿带回课室;学校活动要人搬桌椅,最勤奋的那个往往就是我……

中学二年级,我开始接触了佛教。“善良”的背景,使我在佛教会极其受落。教补习班?我每周一定准时报到,风雨不改。办活动?一定有我的身影,大小任务一肩挑。所幸的是,佛教会不是一般团体,它重视德育,传授了不少知识给我,让我重新思考人生,重新给自己定位。

“佛学本非纯知识的,一向是经验与知识相结合,所以非‘学’‘用’相结合,不足以表彰真正的佛学。”这是印顺法师的文字。“学以致用”是我踏入佛门后最重要的指引——所学的要有用,用上的也必须保持再学。

就这样一步一脚印踏上学佛的道路,对自己的要求随着因缘而提高。学和用一直是我反思的重点。我有把所知的付诸行动吗?若有,做得如何?若没有,差错在哪里?我所知道的足以说服自己和别人吗?如果不可以,就得加把劲再学;如果可以,还得百尺竿头。

过去,从来没有想过我可以站在群众面前说话,即便在课堂上,回答老师问题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后来我觉得这样的我不好,我得学会担当,敢于表达自己。于是,我鼓足勇气参加霹雳州的佛学演讲比赛,我参加佛学班毕业礼的话剧表演,以行动来考验自己。

上了大学后,这样的舞台更多。我担任马大佛学会主席,我上电台、上电视,我独力承担筹办大专佛青生活营的任务……这些历练都促成我的成长。

后来我再往另一方面努力——写作。我投稿,发文告,写评论,一个月挣它千把块稿费。印老说:“有的人向学有心,终日不离书本。可是既不愿讲,又不肯写,一年又一年……学问吗?也不知进益多少、为何而学。如终于如此,那也就终于如此而已!不走向教学相长的正道,那么想于学问有所成就、有所贡献,也就太难了!”我常以此自勉。

我不怕慢,也不怕写得不好,只要投入与认真,一切只是过程,我始终不放弃笔耕。写,不但帮助我沉淀思考,还让我学会担当。要写,就写对别人有用的东西,兴风作浪、淈其泥而扬其波的作风,肯定不是我会做的。笔下要有担当,文字要肯负责,这是多年来所坚守的立场。虽不自量力,却也不断成长。

09/08/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30

2019年8月4日星期日

【209】让语文回归语文

我们的教育是不让学生质疑的,敢质疑的分分钟会被挂以“坏学生”的标签。我是在这样的制度下成长的。还好,后来我当上了老师的老师,有机会看很多课,引发了多面的思考,开始质疑语文教学的内容与方式了。又再后来,接触了很多海峡两岸的一级教师,不止思考面拓宽,质疑的内容也不断往深度探究。至今,我仍在不断质疑和思索中寻觅更好的方向。

上个世纪末,大陆语文界一度被质疑,并引发大批判,搞到语文教育成了“误尽天下苍生”的罪魁祸首①。两次的教改,纠正了一些偏差,不过离开完美还很远。

审视语文该教什么时,泛语文、伪语文、反语文等非语文现象的教学被提出②。“泛语文”是指把语文当成负载一切使命的学科,教学内容涵盖所有教育内容,失去其学科的独特性;“伪语文”传授一大堆的知识,却不能给学生语言方面的滋养,更别说语文素养的提高了;“反语文”则是变相的跨学科教学,毫无语文味。

这番讨论引发了新思考点,语文该教什么?如果认为“教学生有正确的品德”,以仁义道德为最高标准,文字成了记忆和背诵的口号,这是“泛语文”。如果耽于字词句段的训练,却无助于学生的语文能力的提高,高耗而低效,乃至负效,这是“伪语文”。如果把语文当成工具,高度注重思想灌输,抑或技术性的标准化操作,这是“反语文”。

例如小学华文课本收录了《叶脉书签》一文。过去我的学生教学时,喜欢即席来个书签制作,还给叶子画上精美的图案。这是反语文的教学,语文课变成美术课了。语文如果要回归语文,就必须回归文本,让学生审视说明文是“如何说使人明”的,才是正规的语文训练,既获得知识又提高语文素养。

语文课本来是充满趣味的,官方怕老师忽略了,特别拨时段要教导“趣味语文”。这本无可厚非,但若顾得了趣味却掉入非语文的元素,那就不配称为语文教育了。

所以,认识语文的本体论是非常重要的,让语文教学回归语文,才能突显语文的价值与作用。

注:
① 洪禹平、杨东平,误尽天下苍生是“语文”?,《羊城晚报》,1997年3月27日。其后,王丽《中国语文教育忧思录》(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1999)收录更多类似文章。
② 史成明《语文科本体论基础》,南京:东南大学出版社,2010
《星洲日报·东海岸》04/08/2019

2019年8月1日星期四

【佛29】敏感从何说起?

我在《东方日报》的专栏被抽起,我是可以理解的。没有怪罪任何人,只是觉得有些观念必须提出来,以便大家反思检讨。

年前就有朋友邀我执笔写专栏,可是我已经有个教育专栏了,再写教育难有新意,一星期挤两篇更快变黔州之驴,所以没有答应。今年初,心血来潮,突然主动出击,要求撰写佛教教育的专栏。编辑高兴之余,没有细辨。我建议的专栏名称是“菩提树下”,后被改为较中性的“渐修顿悟”。网络版的个人简历,我清一色写我在佛教界的资历,编辑建议要“较全面”,所以把我的职业,儿童文学协会的身份都加入了。我明白他的用意。

我是学者,自有一些执着。像写“走近古人”,我坚持用学术的方式撰稿,虽曰随笔却也不敢只抒发己见,尽量讲求有理有据。我是希望本地媒体也可以像中国那样,多加一些墨水的。感谢《星洲》的纵容,让我写了365篇,长达7年半。

我写佛教专栏,当然可以选择闲话家常,用轻松的笔调抒发对世事的体会,乃至文中不提佛字,也不引用经文。可是我偏就是固执的选择“不为”。我写文章不是为了成就自己,成就一家之言。我是在论学,所以选择述而不作,把所思考的依据也搬出来,让读者有迹可寻,知道不是我厉害,而是受到先贤遗留的文字启迪而已。如果你将此理解成掉书袋,诚属我的功力不够。

有一篇文章,网络版用的插图是某政党的标志,结果不到几个小时,点击量就破千。留言也多,其中不乏嘲讽者,说把宗教和政治挂钩就与月亮党无异了。这是特定环境训练出来的思维模式,我辈很容易类推和泛化。“敏感”之说,也就是如此产生。

教科书说不可触及宗教、民族等敏感话题,辩论会也一定如是说。于是,我们理解的敏感就是“民族”和“宗教”。可是,我只看到华裔政治领袖否定自己是华人,首相等高官却大方承认自己是马来人。是什么民族、信什么宗教有错吗?需要避讳吗?挑衅、中伤、诋毁才是关键词不是吗?

我在网上创设“法情”论坛,有人劝我易名,因为“佛教”论坛不能吸引其他宗教信仰者;我用佛教会办教育活动,有人说这是不公平的,剥夺其他信仰的人的权利。我说没关系,我是在移风易俗,改变大家的观点。我是佛教徒,我宣讲佛法,但是我从不拉任何人信仰佛教。信仰是个人的选择,必须尊重。

01/08/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29


2019年7月29日星期一

【208】语文老师不可不知的

网络促使知识普及,知识普及造成信息量爆炸。超大的信息量促进学习的进度,日新月异不再是夸夸其谈,专家因此说:“大学第二年,就会发现第一年所学的知识已经过时。”我对此是感同身受,所以不敢不学。

师范学院决策者对这种发展趋势相当敏感,所以约五年就要修订课程,以让未来教师更加跟上时代,紧贴最新知识。

语文课程最近一次的修订,我们增添了一个新元素,让教师从“本体论”(ontology)的角度思考语文。聚焦在三个主要领域:语文是什么,语文教什么,语文怎么教。

语文是什么?如果找个小学生来问,他知道的不外是笔画笔顺,汉语拼音,听写造句……可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主要标志就是语文,若非语文,我们恐怕还要经历漫长的蛮荒时代,遵循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律过活。不重视语文的内化与外显功能,只从校本语文的视角思考,对得起语文的存在价值吗?潘新和教授提出“存在与表现”的语文观,让其内涵与外延提高到仿如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哲学命题,是很有意义的思考点。

“教什么”和“怎么教”长期是师资培训课程的重点,差别是若不先解决“语文是什么”的命题,这两者开拓的空间是极有限的。教学生“以正确的笔画笔顺写字”,“读准轻声儿化”,“用字构词,以词造句”便会成为语文教学的核心内容。如何通过语文获取知识,如何表达内心的想法,这才是语文教什么和怎么教的重点。

此外,我们还得思考“母语和二语”的差异,二者的作用不一,其教学目的和方法,也跟着有差异。如果把母语当二语教,只偏重语文作为沟通的工具性,那么亵渎语文的嫌疑就越重。

课程修订经年,我觉得这方面的调整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新一代的老师对语文的性质和作用是更加敏感和注重的。

连带的,我觉得其他科目也应该往本体论思考。历史是什么?先解决这个问题,教什么和怎么教就好处理。要不然,历史老师照本宣科,按教科书内容教学,我们恐怕只会教出会背书、强记忆的一等顺民而已。他们无法从历史吸取教训,延续文明的发展。

《星洲日报·东海岸》28/07/2019

【佛28】学习过程莫要起疑

《禅波罗蜜》载:“以疑覆故,于诸法中不得定心;定心无故,于佛法中空无所获。疑虽甚多,未必障定。今且明障定之疑,有三种焉:一疑自。疑自者,谓疑自身,诸根暗钝,罪垢深重,非是受道之器。作此自疑,禅定不能发生也。二疑师。疑师者,谓疑受道之师,威仪相貌,皆不具足。自既无道,何能教我?作此疑慢,禅定不能发生也。三疑法。疑法者,谓疑所受之法,非正真之道,故不敬信受行。既不信受,禅定亦不能发生也。”①

这段话,虽然指向修定的过程,不过我常用以自勉,亦勉励我的学生:在学习过程中,要有信心,莫怀疑自己,怀疑老师,怀疑方法。这里的“怀疑”,不是说质疑问难,而是因为疑惑而失去信心,这的确会彻底障碍学习。

怀疑自己,就像经文所说,自谓罪业深重,不是修道之才,因此自怨自艾,妄自菲薄,觉得不比他人优秀。如此怀疑自己,如何会启动内在之动力,开发自身的潜能?佛说众生平等,是指在本性上大家都是一样的,只是修学的用心造成差别。若然,修学就不要自己摧毁自己。对自己要有信心,相信“舜,人也;我,亦人也”,亦步亦趋地刻苦学习,假以时日“人皆可成尧舜”,修学并非遥不可及。学习,从建立自信开始。

怀疑老师,经文说的是发现老师的威仪相貌不足为师,由此失去信心,不肯向学。禅定修学固然如此,师父不授记则工夫不算有成就,倘若疑师,一切就无从说起。用在现实的学习中,我觉得“疑师”可以指向怀疑“境界”。世人有凡圣之别,没有修行者,凡人一个;修行有成就则是圣人。这是境界之别。如果抹杀境界,真以为不必修学,人人就可以是尧舜,那是多大的误解。老师是先行者,境界比我们高,我们有必要随之学习;但老师不一定就是圣者,其境界不但可以跟上,甚至可以超越。我向师学习,却不耽于师。连境界都否定,自以为是,学习难以走向更高境界。

怀疑法门,即对自己所学习的方法和理念都丧失了信心,认为不能导向成功。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怀疑理论,认为理论只是纸上谈兵,不若实践来得实际。过于自信,不相信境界有高低之分而否定有师者,更不信理论可以导向更高更远而相信个人微薄的躬行经验,要如何才能到彼岸?个人的经历很容易陷入瓶颈,陷入瓶颈而又不自知,则可以满足于井中观天了。

只有相信自己的潜能;相信老师会以身示范,展示境界的可及性;相信理论是前人的智慧结晶,是更高的一个理想;如此,才会对自己提出更高要求,愿意寻求卓越,不断攀升高峰。

疑自疑师疑法,只会自毁前途。

注:
①《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卷第二,《大正藏》。
http://buddhism.lib.ntu.edu.tw/BDLM/sutra/chi_pdf/sutra19/T46n1916.pdf

《东方日报·龙门阵》26/07/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28 (编辑告知这是最后一期)

2019年7月24日星期三

【207】真要有求必应?

我的学生教学经验尚浅,上课时常会犯些技术性的错误。看似小问题,若不纠正,却会形成坏习惯。例如:他们让学生书写时,会把自己当活字典。学生一旦举手问某个字怎么写,他们便一一回应,在板上写上正确的字给学生。这样的做法看似尽责,但若静心一想,这是不妥当的。这样做会助长学生的坏习惯,一遇到不会写的字,便举手问,自己懒于思考,不求诸己,只求捷径。

教育部于2011年推介了新课程(小学标准课程,KSSR),华文课加入的其中一项新元素是“写话”。这是一项鼓励学生表达自己内心想法的手段,对低年级学生尤其重要,以让他们自小培养“我手写我心”的习惯。

华文在华小是作为母语学习的,学生对该语文并不陌生,要表达应该不成问题,只是碍于字形掌握尚不足,书写时会忘了该字的长相,结果往往写不出。写不出便要造成障碍,打断其思路。专家因此说,先让儿童表达,不会书写的字可以用任何形式来代替,符号、画画、拼音都可以。教师批阅时,先看儿童表达的内容,文字其次,教师可在批阅时提供正确的书写范例。

思路不断,意念完整,这是“我手写我心”的要诀,也是用母语学习的重要守则。别让思路因为有太多障碍而受干扰,这是学习过程中该养成的习惯。这就好比写文章,我们把想写的一口气先写下,过后再重看,润笔和修订。如果我们不这样,遇到不会写的字就查字典,遇到没有理清的概念便停下思考,文章恐怕便要写不成了。

儿童书写练习,让他们养成“自己解决问题”的习惯,也是重要的教育手段。教师不该代替儿童的学习,剥夺他们学习的机会。更何况学生碰到困难便寻求支援,还会养成坏习惯。

对待学生如此,教师对待自己也该如此。例如现今网络发达,什么事儿都可以通过网络搜索得到,那就自己解决问题好了。遇到问题便要找人问,不先求诸于己,想方设法自行解决,这不但会干扰他人,还影响到自己的成长。

改变“每事问”的坏习惯,您会发现自己在一夜间成长!

《星洲日报·东海岸》21/07/2019

2019年7月19日星期五

【佛27】是烦恼不是习气

佛教有“烦恼”和“习气”之说。

《优婆塞戒经》说:“声闻、缘觉虽断烦恼,不断习气,如来能拔一切烦恼、习气根原,故名为佛。”可见“断烦恼”和“断习气”是两种境界。

《大智度论》说:“譬如香在器中,香虽出,馀气故在。”香取出了,但盒子里仍有香味,这就是习气。不过,这种香味不是永久的,根源已断,馀韵犹存,假以时日,香味才会消失。所以经典说习气不算是烦恼,只是过去长久养成的习惯使然。

印顺法师的譬喻更合乎烦恼与习气之分,他说:“如犯罪的,手足被杻械束缚久了,一旦解脱下来,手足的动作,总有点不自在。”所以,即便烦恼断除,但由于长期的习惯,习气仍在;自己或不受影响,身边人却会因你的习气而起烦恼。所以印老说:“这种习气,虽不碍于生死解脱,不碍于心地自在,而到底还是一种缺点。”

断了烦恼,习气或不会马上断除;只有连习气也没有了,才算彻底解脱。凡夫却往往误解,以为习惯性的动作和想法是习气,不是烦恼,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孰不知这些习惯夹杂着污染,其实是极为粗重的烦恼,不能称之为习气。这种烦恼可是生死轮回的根源呢!例如脾气坏,痴心重,贪欲强,都不是习气,而是烦恼。

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习气其实是烦恼”,是在协办第三届大专佛青生活营时。那一年,我把副题讲座交给学员讲,不另请讲师。副题讲师功力不够,认识不深,谈的较表面,结果引发其他学员也敢于抒发己见,论辩味道极重。这该是好事,学员不再只是吸收课程主讲人灌输的知识,而是参与建构新知,解放了被禁锢的思维。

可是,进行检讨会时,好些人对此作了批评。他们说佛学营不该如此,应该要有约束,让大家在平静之中学习。他们主张营会期间应该要有更严的纪律让大家遵守,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都得事先列明,参与者不可逾矩。结果,师父因此训责道:“你们大概是被大专法令绑惯了,给你们自由反而无所适从。”

当年我不太明白师父的话的意思,多年以后,历练足了,才发现其中真谛。的确,我们受到环境的约束,形成了很多的习惯。这种习惯或是观念上的,或是行为上的,日久熏习以为常态,就把错误的理所当然起来,蒙然而不自觉了。孰不知这可是与“愚痴”相应的根本烦恼,是轮回的祸源。我们即使为不合理的条例束缚,日子久了,习以为常,反而觉得自在,一旦没有了束缚,反而不自然,觉得不自在。这是烦恼?还是习气?

当你静下来时,不妨想想你的惯性思维,到底是烦恼还是习气。

《东方日报·龙门阵》19/07/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27

2019年7月14日星期日

【206】华教需要年度仪式

河流从高山上窜下是顺畅无阻的,即便不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也会浪花滚滚东逝。踏入杏坛的新手,仿若高山流水,激情四射,信心饱满。

河流出海口并非必然,沿途经历是崎岖多变的。平原潺潺流动时,若少了几分动力,便要停滞不前,乃至化为一潭死水。教师的热情,何尝不也如此?随着时光流逝,日复日、年复年执行重复性的工作,恐怕热情也要慢慢被磨灭,让一切的操作转为惯性.如果真的不幸如此,随着人工智能的时代的来临,教师分分钟可要为机器所取代。

身边的一切开始变得索然无味时,仪式就成了必须,以使您的日子与其他天不同,使一时一刻都与其他时段不一样。有了仪式感,一切才不至于变得无趣,您将察觉其实每时每刻改变都在发生,我们必须善于把握以庄严自己。但,仪式却断不可是僵化的规范,它必须是一种足以唤醒热情,使人可以重新找到动力,激发内心去寻回认真、敬畏、热爱、活力。

不单教师需要仪式,华教也需要仪式来刺激。也许你说我疯了,华教的仪式还会少吗?大宴小宴算不算,应该由你自己判断,参与了,可否重拾热情,抑或参加了反而觉得更累?大楼小楼的落成算不算,也是由你说了算!若是白象,也就只好远观仰望,膜拜一番。大大小小性质不一的教师奖算不算,若不沦为仪式中的点缀,沾些仙气或许还可算。讲座研讨?若可促进思想交流,激荡脑力,应该算是的。但更多时候言者谆谆,听者藐藐,雁渡寒潭不留影。

我一直希望能建议一个庄严的仪式,不但能激发热情,还能指引方向,有后续的动力。

四年前我串演过一回刘姥姥。受邀到杭州上公开课,竟然没有问清楚实况。到了体育馆,三千人围观,才惊觉我必须挥动红巾斗牛。我是具野心的份子,不甘于平凡,相信荣国府是可以复制移植的。两年后,类似的杏坛盛会在吉隆坡上演,1300人参与。今年,我们期待1500人参与,庄严仪式。

这项仪式,不但没有规定谁必须参加,而且参加者还得付费。可见,教师在寻找更好的仪式感。

作为发起人,我们承诺会做得最好,让仪式更庄严,仪式感更强烈。当然,如果您觉得不需要,我们会恭贺您,因为您一直保持着那份最初的真心!

《星洲日报·东海岸》14/07/2019

2019年7月12日星期五

【佛26】勿以不知而妄言

佛教把贪、嗔、痴称为三毒,因为它们会毒害人们的慧命,使人永堕轮回之中。虽然经中常说三毒为一切烦恼的根本,不过三毒之中,“诸烦恼生,必由痴故”,可见痴实是三毒的根源。

《成唯识论》说:“云何为痴?于诸理事,迷暗为性,能障无痴,一切杂染所依为业,谓由无明起疑、邪见、贪等烦恼,随烦恼业,能招后生杂染法故。”正说明种种烦恼皆因痴而起。

因此学佛者应时时警惕,不要让自己堕入无明之中,妄言所不知,传播其不实。尤其是现今网络普及,资讯发达的时代,更不要散播是非,蛊惑人心,断人慧命。

我是常引此为惕的,常常提醒自己在没有掌握足够信息,不了解事情之前,不要随意发言,以免加深无明。话说出口了,若不属实,又得常以不实来掩盖,这可会越陷越深,倒不如多花时间探索,多了解事情更为重要。

30年前,我们在槟城观赏“动地吟”,恰逢六四。一众诗人纷纷即兴作诗吟诵,或是哀悼,或是谴责。和尚当时也痛心疾首朗诵了自己的作品。10年后我再见他,已进出内地多回的他,却说天安门或没有发生那么悲惨的事。若其然,泪岂不是白流,骂人的话岂不冤枉?

还记得曾有娱乐记者为文谴责许冠杰因为没有得奖,唱歌时极度敷衍,态度散漫。孰不知那时歌手因在高山拍片缺氧险送命,休养期间仍出席颁奖礼献唱,敬业精神竟被错误诠释为不专业。

几年前某部长谴责考试局刁难考生,一名前佛教领袖也跟著起哄。别的我不敢妄言,但关系语文教育和测评的事件,我是熟悉的,所以我直接讽刺他“保险从业员也来论断教育了”。

我无意诋毁其职业,但话说出口却知会被误解。我意指在没有掌握足够资料前,非该领域的人不宜妄加评论,哪怕你是律师医生,我也会非议。

不知而妄言,其实是痴的表现,学佛人不该如此,读书人也不该如此。“百无一用是书生”,书生爱说话,但往往是站在理所当然的角度评论时事,没有考量事件背后的复杂原因,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往往成了造谣生事者。

说会让自己后悔的话,倒不如搜索多点资讯,作更深刻的思考。

“渐修顿悟”系列之26
《东方日报·龙门阵》12/07/2019

2019年7月7日星期日

【205】我们需要更多课例

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对着一个人说了老半天,他依然一脸茫然地看着你,不知道你说些什么。不是你说得不好,是因为在他的知识结构里没有储存到类似的记忆,无法想象你所说的。面对这窘境,你最好让他看到具体的事例,才能纾解尴尬。

想要上好一堂课何尝不也如此?我们和人议课,若没有具体的课例,言者谆谆,听者藐藐。

由于培训的不足,很多老师是用他记忆中老师用过的方法教学,“我就是这样学来的”不断肯定着自己,“跟着做”肯定不会错。专家说:“如果你用你老师教的方法教现代的学生,那将剥夺了他们的明天。”①听到这句话可能有两种反应:无动于衷或忐忑不安。无动于衷是因为看不懂,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就他们来说,只要能处理好眼前的事务就行,明天太遥远。忐忑不安则是因察觉到时代在进步,确实不该在课堂上重复演刻舟求剑的故事;但是不刻舟又能做什么?我不会潜水,又没有先例可循,一瞬间轻舟就过了万重山啊!

若不要原地踏步,就一定要有行动。这时你最需要的不再是理论,而是完整的课例。让他人的课来冲击你的思维,打开你的思考面。

课例可以是文字写成的(称为课堂实录,网上很多),也可以是录像的(教学视频),更可以是真人上演的(公开课)。看课例,不只是学人家的方法,更重大的意义是开拓视野,知道方法有多种,就让他人的做法刺激我们,帮助我们调整自己的教学。

我的专业文凭是用九个月时间在大学换来的。毕业后,我到中学任教,凭着自己有限的想法传道授业。三年后转换跑道,去了师范学院。上文学、语文知识课还好,毕竟是谈理论。出外看实习,可就慌了:我没有教小学的经验,却要用身份来给人家打分,岂不造孽?

还好,可以堂皇进入课室看实习生教学。一堂堂的课例,日积月累,拓宽了我的知识,丰富我的经验,加深我对课堂教学的理解与感受,让我不断攀升更高境界。也就因此,我从2012年开始积极推动公开课②,让大家也可以堂皇的拥有权利看他人上课,激发大家对教学的反思与体悟。

我深信在搭建了理论架构后,是必须辅于活生生的例子,才能圆满我们的知识结构。

注:
① 网络流传这句话出自约翰杜威,英文作“If we teach today's students as we taught yesterday's, we rob them of tomorrow.” ― John Dewey,不过是否出自杜威是存疑的,所以姑且说专家说。
② 我们上公开课的记录和经验:http://faqing.org/forum/viewtopic.php?t=7896

《星洲日报·东海岸》07/07/2019




2019年7月6日星期六

【佛25】有些话只是对某些人而说

四悉檀是龙树《大智度论》中所划分的说法宗旨,四者是:世间悉檀、对治悉檀、各各为人悉檀、第一义悉檀。

30年前听继程法师讲《心经》,结束前他以这四悉檀来判摄经文。开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是不变的真义,是第一义悉檀。从“是故空中无色”到“无智亦无得”是对治悉檀,以否定世俗的知见来对治我们的执着;从“以无所得故”到“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为人悉檀,鼓励大众要力行。至于最后部分的咒语,法师认为是世间悉檀,是适应一般众生根机而施设的①。

这真是神龙摆尾之作,妙不可言!以佛说法的四大旨意来判摄经文,不但有助诠释内容,还可加深对四悉檀的理解。

开头开门见山的说法:只有以“深般若”才能体会“空”性,才能断除一切“苦”,正是不可更替的真谛。其他的都是方便之道,以起信为目的,因此只是相对性的正确,并非适用于每一个人。心性固执的,必须要先破除其知见,所以要说“无”,否定一切,哪怕是“智”和“得”都得放下;心力不强的,则利诱之,否定之后再肯定,以激发修行意愿;心力更弱,喜好攀缘的,则以持诵咒语来增加毅力,坚定信念。

龙树说“三悉檀可破可坏,第一义悉檀不可坏”。有智慧才能断苦,这是不可坏的第一义;其他诸如否定肯定、信愿行证,都是相机而说,随机而行的。如果不抓第一义,执着其他三悉檀,恐怕会是买椟还珠,弃珍宝而取敝帚的做法了。三悉檀不是不重要,只是这些话是对某些人而说,不一定适用于每一个人,要善于辨析取舍。

四悉檀涵摄佛教的智慧与慈悲。因为智慧,知道真理不得不说,却也要善巧地说;因为慈悲,所以不会执著己见,会以对象为出发点,以助他为目的,用尽种种方便而说。既然是方便,就不代表真理本身,也不能一成不变,就算是内容,也只是相对性的正确。说出的内容背后,还有更高的义理。

教育界当前一个重大的改变是“废除统一考试”,这让很多老师和家长纠结。当知:考试不代表学习本身,却有一定的作用。分辨得清楚何为第一义,何为三悉檀;相信第一义不可破,三悉檀可变,这才是正确的途径啊!

注:
① 继程法师如是在1986年第三届大专佛青生活营的课程中如是讲心经。网上看到有后来的演讲记录:
https://www.buddhistdoor.org/sc/mingkok/%E4%B8%80%E9%83%A8%E5%BF%83%E7%B6%93%E8%98%8A%E8%97%8F%E5%9B%9B%E7%A8%AE%E5%BA%A6%E5%8C%96%E7%9C%BE%E7%94%9F%E7%9A%84%E6%96%B9%E6%B3%95%E8%A8%98%E7%B9%BC%E7%A8%8B%E6%B3%95%E5%B8%AB%E8%AB%87%E6%80%8E%E6%A8%A3%E5%A6%82%E7%90%86%E6%80%9D%E6%83%9F%E9%80%99%E5%A4%A7%E4%B9%98%E7%B6%93%E5%85%B8

《东方日报·龙门阵》05/07/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二五

2019年6月30日星期日

【204】这才是母语教学

一名老师在国小教华语。他先让学生复习家庭成员的称呼,包括爸爸、妈妈、我。学生都会认会读这几个词后,老师让他们造句。
“我爱爸爸!”
“我爱妈妈!”
“爸爸爱我。”
“妈妈爱我。”
学生在老师的引导下,造了上述句子。我庆幸没有学生说“我有一个爸爸”,要不然老师要尴尬。句子在结构上是正确的,也表达完整的意思,但传达的意思却有问题。

老师最后引导学生读课文——
我有一个好爸爸,
也有一个好妈妈。
我爱爸爸,也爱妈妈。
(这个好字用得妙!)

这样循序渐进,从“字到词,词到句,句到段,段到篇”的做法,符合教学的规律。
不过,我却在想:这样的教学模式可以搬到华小吗?

母语教学是有别于二语教学的,它不能只是单纯学语文(字词句),所以我是不赞同在华小采用这样的教学模式。华小华文该如何教?我觉得不妨来个逆序,从“篇到段,段到句,句到词,词到字”的教学。

华小的课文有篇《笑声回来了》
门开了,
爸爸妈妈笑着回来了。
门开了,
哥哥姐姐笑着回来了。
门开了,
全家的笑声回来了。

一名老师教学时,先让学生读课文,然后针对关键词和重点句加以讲读课文,帮助学生把握全文大意。过后他让学生讨论三道问题:
爸爸妈妈以怎样的心情回家?
哥哥姐姐为什么笑着回来?
全家的笑声从哪里回来了?

这就是母语教学吗?童诗是不是这样解读?诗歌的语言被突显了吗?整体的内容把握了吗?

我觉得还要反思的是:
这样的教学,是不是在让学生学语文,而不是通过语文学习?
学生因此而提高文字的感悟力了吗?
他们是否已通过文字的陶冶而增强审美能力?
阅读后他们有疑惑吗?
为什么家人一定要“笑着”回来?
他们是否领会“笑声”更深层的含义?

这首童诗的原文是:
门开了,
爸爸从公司回来了。
门开了,
妈妈从工厂回来了。
门开了,
我放学回来了。
门开了,
大家的笑声都回来了。

我看了简直拍案叫好!原来编写课本者用心良苦,这一改写,若教师让学生对读原文,阅读效果肯定更加好。学生不但看出文字传达意思的奥妙,增强语感,对诗歌也会更加有体悟,从而感受到家庭的温馨是怎么一回事。
劳动一天后,一家人回复团圆,这就是孩子们感受到的温馨家庭。笑声不是实指,是象征意义。

《星洲日报·东海岸》30/06/2019




2019年6月28日星期五

【佛24】为何都要喫茶去?

如果问我佛教对世俗教育最大的启示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四悉檀。

悉檀是音译词,梵语作Siddhānta,本义是“商定的观点、学说”。不过汉语圈的人不理会这个,比较喜欢是龙树《大智度论》所说的:“有四种悉檀:一者世界悉檀、二者各各为人悉檀、三者对治悉檀、四者第一义悉檀。”

世界悉檀是指用众生能明白的话语、逻辑来说明佛法大义。就好像为了让哭闹中的小孩儿不再闹,哄骗他的话语也可以用上,先善巧使他静下来,再以正确的观念教他。佛陀在世说法,也是随应众生的程度、喜好、习惯而说法,这些法并不代表正法本身,只是为了先引入佛门,之后才慢慢教之。

各各为人悉檀是适应个别差异根性的众生,而开演出的方便说法,以“劝人生善”为主旨。赵州禅师“喫茶去”的故事,就是为人悉檀的活例子。赵州问信众,凡是回答了,不管来过与否,一律请到内院“喫茶去”。确然,使人心生欢喜,乐于学习是目的,何必在乎其手段?

对治悉檀以制止人类的恶行为宗旨,如贪欲重的可修不净观,嗔心重的修慈悲观,愚痴重的修因缘观,散乱多的修数息观等。教育界流行的“教学有法无定法”也正是这个意思,该怎么学就怎么学,不要执着于固定的方法。只要有效学习,看到进步,改变自己的不足,那就是正确的。

前三个都是适应性的不同教说,“方便”的意图很重,不能代表佛所领悟的正法本身。只有第一义悉檀才是直接阐释诸法实相的教法,才是究竟的真理。龙树因此强调“三悉檀可破可坏,第一义悉檀不可坏”。

从事教育工作者,不该执着第一义悉檀,以为只有“直入正题”才是正道。一方面可能自己认识不深,体悟不够,说了也无法有效传达;另一方面要真让人理解,总该契合对象的根机与习性。说对方听得懂的话语、适应他的思考模式是世界悉檀,说有效激励对方学习的是为人悉檀,指出有效断除恶习的方法是对治悉檀。八面玲珑才是高手。

旁人若观摩,该知前三悉檀不代表真理本身,那不过是施行的手段。手段对了,目的才容易完成。

《东方日报·龙门阵》28/06/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24

2019年6月23日星期日

【203】小学需要读写教育

大英帝国百多年前给我们盖了学校,也建立了一套教育制度。他们走后,我们继承了这个珍贵的遗产,让全民得以继续受完整的教育。

拥有主权后,政府做了相应的调整,包括改变教学媒介语,确立教育大方向,修订课程内容等。这些调整是必要的,无可厚非。不过,我觉得有一点亟需调整的是小学的语文教学模式。不管是华语、马来语、泰米尔语,我们都延续了 “英语作为二语教学”的模式教学,把母语当二语教了。

英国人来这里教我们,得用二语模式,因为在他们眼中我们都是“外国人”。但是,面对我们自己的民族,我们岂可搬他们的那一套?我们的孩子需要的是通过语文学习,而不是在从基础开始学习语文。

在西方,语文教育专指外语或二语的教学①。但是在汉语圈,语文教育却泛指任何语言的教导行为与学习行为②。我国也是倾向后者的观念,没有明确分清楚母语和二语学习方法的差异。犹记得我们编写国小华文的师资培训课程时,我们最初建议用“华语作为第二语文教学”(Teaching Chinese as Second Language, TCSL)被上局否决,他们说华文在我国不是第二语言,如果要可以采用“华语作为第三语文教学”。我们谈的是教学法,何来第三语文教学法?这是立足点的差异所致。

邻国印尼对语文教育反而有更加清晰的概念,他们不止提出语文教育是二语或外语教学,而且指明是当作一个科目来学的③。当作科目学习,就有具体的学习内容,测评也是针对这样的内容而设计,例如同义词反义词,语音辨识,ABB词语结构等。很不幸的,我们的小学母语就是如此教学和评估。会考经常引发的争议,就是“不在课程范围”,“老师没有教过”等,没有把母语当成一个整体概念,借助它去认识世界和人生,提高个人素养,而是知识性的学科,有很多具体的技能要掌握。

西方把母语学习称为Literacy,中文正名是读写教育,因为教学的内容就是以阅读力的培养(吸收/内化)和文字的表达(表达/外显)为基础。听说能力在母语教育中是自然生成的,不必刻意训练,在阅读和书写中就不断地强化听说能力。可是,我们长期都根据听说、阅读、书写三大技能分类。例如听说的课标有“正确地使用礼貌语言,能根据对象,情况和场合,有礼貌地说话”;落实课标的活动包括向家长请安,向老师提出要求等。这些活动和内容,不是本该在生活中自然学习的?怎么当成是母语学习的要求了?母语该学习的应该比这个要高,例如阅读一个有礼貌的小孩儿的故事,书写如何在某个场合展示礼貌等。

注:
① Language education refers to the process and practice of acquiring a second or foreign language.
② 語言教育,泛指任何語言的教導行為與學習行為。
③ Pendidikan bahasa adalah pengajaran dan pembelajaran bahasa asing atau bahasa kedua. Pendidikan bahasa merupakan cabang linguistik terapan. Pendidikan bahasa dapat diberikan sebagai salah satu mata pelajaran pada sekolah umum atau melalui suatu sekolah bahasa khusus.

《星洲日报·东海岸》23/06/2019

【佛23】避免上华山论剑

《神雕侠侣》的结尾极为幽默:

一众大侠诸事已办,相聚华山之巅;雅兴正发,后山却传来搏斗之声。好武者自然趋前观看,只见一伙人在比武争“天下第一”。群雄未闻华山有再论剑,不禁面面相觑。岂知这伙人一动手,众人却不禁哑然失笑,武功低下却附庸风雅,要争天下第一。杨过一声吆喝,吓得众人作鸟兽散去。

现实中,类似的喽罗和“壮举”亦常发生。我也不免俗。中学时,常和朋友讨论该先博学,还是一门深入的好。讨论了很久,结果知识一点儿也不长进,更妄论有一门看家本领了。

幸运的是,后来的际遇引领着我踏实向学,不敢随便再上华山。

最初的因缘是佛教所倡导的“亲近善士,多闻佛法”。佛法说一切功德,都从闻法而起,身为佛弟子就要多闻,盖因闻法可以“知诸法、遮众恶、断无义、得涅槃”。

“知诸法”是学习换来的最大享受。知识本来就是一扇扇的窗,囊括知识者可以透过窗认识世界。多一分知识,多一分满足;少一分知识,增一分执着。佛经浩如烟海,记载的不只是理论,也有众多修行人的经历。看这些事迹,何止长知识那么简单?

多闻才会擦亮眼睛,辨识善恶,确认如何择善固执,去恶如仇。不多闻,难免人云亦云,后果不只贻笑大方,也叫自己为曾说过的话难为情。多闻还可断无义,不会把华山再论剑的情节搬上自己的人生舞台。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多闻可以“得涅槃”,这是最终目的,不把自己的时间耗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其后,我负笈南京,在程门学风的熏陶下,更坚持“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对事件没有深入了解前,永远不争取发语权。不急着说话,看多两份材料,先充实自己,才可厚积薄发,十年磨一剑并不会造成遗憾。

这两个学习背景,一直让我警惕不要急于发言。政坛再流出不雅视频,有人马上剑指老马,狠狠批之;香港人走上街头,有人立马表扬,称之为国际典范,历史之最。这是我不敢做的。我怕话说出了口,引起反弹时还得绞尽脑汁捍卫,待真相显露时,往往叫我懊恼之前的臆测言论。

生命中常耗精力在辩驳上,仿如两岸猿声啼不足,一回头,只恐轻舟已过万重山。

《东方日报·龙门阵》21/06/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23

2019年6月16日星期日

【202】我的中学华文课

上周日,端午节刚过,我给中学生讲屈原。

我先帮学生理清屈原与端午节的关系,用的文本是我7年前梳理的“端午话屈原”①。文章强调传统节庆所积累的文化内涵,是该传承下去;不要轻易否决其象征意义,也不要流于附和般肤浅。传统:你不要的话,别人要了,这可要懊悔。例如韩国“江陵端午祭”被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②,就给中国官方和民间带来冲击。

下来我播放介绍屈原的视频。这是我在网上搜索后做的剪辑,蓝本是央视的“探索与发现”③。这个视频可以反应史实,并凸显屈原的历史地位,适合作为教材。

了解屈原其人其事后,我们读我12年前的旧作“屈原之死”④。由于文章评述了《渔父》,所以我们又读这篇类寓言的楚辞。对比坚持“独醒”的屈原和主张“同流”的渔父后,我问学生他们是屈原还是渔父。

第一位女生说:“理想上是屈原,现实中我是渔父。”这是内心话,真棒!下来大多表示是渔父,有一女生以坚定的口吻说她绝对是屈原。我概括时提醒他们不要把自己推向极端。这不是对错和二分的问题,而是一种选择的问题,面对力有不逮、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要学会接受与应对;但在节骨眼上却不得不有屈原毫不妥协的气节!

蒋勋也讲过渔父,我把视频发给大家⑤。我也附上余秋雨的《诗人是什么》⑥,让学生从文学史的角度了解屈原。

两个小时的华文课,我是这样上,是不是很丰富?我这样上课已经四年了。最初,我发现中学生没有读过《桃花源记》,不知何谓《爱莲说》,更不懂《本纪》,对于这样的文化代码和共同课题的遗失,我是紧张的,因此我主动给学生开课,抓机会给中学生恶补。

我的华文课长期进行都是采用群文阅读法,而且要学生在过程中是“有我”的阅读。例如上个月母亲节,我让他们读席慕容、史铁生等写母亲的5篇文章⑦;去年则读蒋勋、贾平凹等的8篇⑧。读后我让他们选出最喜欢的三篇,按序排列然后说明为什么。

有点遗憾的是这样的华文课,却只有五六名学生到来。有时我想放弃,但看着这些跟了我四五年的学生的成长,我又傻乎乎地撑下去了。

注:
① 《端午话屈原》:
http://wongsienbiang.blogspot.com/2013/04/241.html
② “江陵端午祭”: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B1%9F%E9%99%B5%E7%AB%AF%E5%8D%88%E7%A5%AD
③ “探索与发现”版的屈原(原版),讲课时我做了剪辑: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6HwyLQkr7Y
④ 《屈原之死》:
http://wongsienbiang.blogspot.com/2010/01/20.html
⑤ 蒋勋说《渔父》: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y9cyqPw41A
⑥ 余秋雨《诗人是什么?》
https://www.dropbox.com/s/89qhxb4eal8shik/%E4%BD%99%E7%A7%8B%E9%9B%A8%E8%AF%9D%E5%B1%88%E5%8E%9F.pdf?dl=0
⑦ 母亲节文选2018
https://www.dropbox.com/s/v8ba0hn7db7ibdu/%E6%AF%8D%E4%BA%B2%E8%8A%82%E6%96%87%E9%80%892018.pdf?dl=0
⑧ 母亲节文选2017:
https://www.dropbox.com/s/q18yb3coz04pog2/%E6%AF%8D%E4%BA%B2%E8%8A%82%E6%96%87%E9%80%89.pdf?dl=0

《星洲日报·东海岸》16/06/2019

2019年6月14日星期五

【佛22】修行人不会有病痛?

怎样判断一个人有修行?老祖宗说是“听其言,观其行”,我绝对赞同!

很多佛门中人却不这么想。他们要看的是硬指标,例如:童颜鹤发、道貌岸然,最好还能给人加持,消灾延寿;进一步的还要求“好死”,最好能预知死亡,有虹光成就,再不也能无疾而终、安详入寂;最后还要求死后留下舍利子,炫目的更好。若没有这些,就要被判为假修行。

我们在缅怀何振森居士时,老师父就透露有信徒曾向他表示,何居士全身病痛,苟延残喘,不像有修行。师父开示后,这人还不甘心,在何居士火化后,他还要追问舍利子。岂知何居士更有智慧,遗言把骨灰撒向大海,不留痕迹。

果贤法师编圣严法师的遗著《美好的晚年》追忆说:“在一场场活动中出现的师父,往往刚经历治疗过程中的生死交关;犹记当时见到师父的喜悦,却不知师父是拖著破败的色身,来关怀抚慰我们这群不知疾苦的弟子们。”又说:“对师父而言,一切都是如此坦然自在,从生死关头走过几回的师父,口中娓娓道来的,却是云淡风轻,宛如说的并非他自己。”这是修行人在赞叹另一修行人的话语啊!

如果用三个硬指标看圣严法师,恐怕师父都没有。他从来不卖弄神通,晚年还得洗肾受尽病魔折腾,舍报后怕信众追看舍利,索性让弟子将他植葬,将骨灰植存在法鼓山的环保园①。

就算是释迦牟尼佛,他也不显现神迹救人,族人被灭前他只能坐在无遮荫的树下劝阻;晚年受背痛折腾,入灭前还因纯陀的最后供养而拉肚子,凡此都说明修行人不会没有病痛。至于舍利,本义是遗骨;释尊火化后遗留的固体,由八位国王带回建塔安葬,并定期举行祭礼。其后神迹才逐渐传开。现今科技指出:尸体在温度摄氏600-1600度之间焚烧,骨头内的碳酸钙会与多种盐类结合,结出漂亮的陶瓷状结晶,并非那么神秘②。

用硬指标来检测修行,是很荒谬的。修行本就无法改变个人的业,但却会让一个人学会从容面种种业报。禅宗公案的“野狐禅”说得明白:百丈禅师曾遇一老者诉说自己流转五百世为野狐,只因相信“修行人不落因果”。禅师一语点破——“修行人不昧因果”,野狐才得超脱。

不昧和不落,一字之差,意义却决然不同。

注:
① 圣严法师植存大典(佛光山人间卫视):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UWAq1TduS0
② Holden, JL; Phakey, PP; Clement, JG. Scanning electron microscope observations of heat-treated human bone. Forensic Science Int. 1995-06-30, 74 (1-2): 29–45.

《东方日报·龙门阵》14/06/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22

2019年6月9日星期日

【201】一切还得靠坚持

提到“风骚”一词,大多数人便会心一笑,脑子浮现的是举止轻佻的妖艳女郎。如果只是这样理解这个词,我们就看不懂清代赵翼所说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了。

这关系古今词义的转变,而且是360度的翻转,词义从褒义变成贬义。《宋书》沈约谈到南朝文风,提到从汉代至魏,文体虽多次转变,“莫不同祖风骚”①。意思是说400年来文风虽然多变,但始终离不开《诗经》的“风”和《楚辞》的(离)“骚”。

《诗经》是北方文学的代表,三百首分为风、雅、颂三类。其中以采自民间的歌谣“风”最具代表性。《楚辞》是南方文学的代表,以屈原的《离骚》最具代表性。“风骚”代表着的是南北文学的最佳之作,“领风骚”当然是崇高的赞誉。

值得注意的是十五国风都是不具名的作品,楚辞却是个人的创作。屈原是中国第一位诗人,从他开始,中国才有以文学著名于世的作家出现。

中华文明视黄河流域为发源地,历史和文学都注重北方。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代表着当时北方中原的文化。同期的史籍记载外交辞令,常出现“诗曰”一词,可见当时的人若不读过《诗经》,不会引用几句还真不行。这样的氛围下,南方却崛起一位足以改写文学史发展的大诗人,不可不说是奇迹。

屈原受到后世的赞誉极高,刘勰说是“衣被词人,非一代也”②。他的作品充满浓厚的浪漫主义,且开创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的一种新文风、新文体。“感情激越,热烈奔放,多写个人情志与想象”是他的创作风格,甚至不避“兮、些、只”等词,使他的作品韵律有别于北方的传统文学。

恰逢端午,大家在缅怀这位伟大的诗人的当儿,不该把目光停留在“爱国”和“粽子”之中,该想想“第一诗人”毕生的坚持如何换来后世的辉煌,会更有实质价值。

你坚持了什么?

《星洲日报·东海岸》09/06/2019
注:
① 《宋书列传27·谢灵运》:“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巧为形似之言,班固长于情理之说,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原其飚流所始,莫不同祖风骚。”
http://www.guoxue.com/shibu/24shi/songsu/sons_067.htm
② 《文心雕龙·辨骚》:“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瑰诡而慧巧,招魂、大招,耀艳而采深华;卜居标放言之致,渔父寄独往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自《九怀》以下,遽蹑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侯,则披文而见时。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最后一句白话译文作:之后的枚乘、贾谊追随他们的遗风,使作品写得华丽绚烂;司马相如、扬雄循着他们的余波,因而作品具有奇伟动人的优点。可见屈原、宋玉对后人的启发,并不限于某一个时期而已。
http://www.guoxuemeng.com/guoxue/6858.html




2019年6月7日星期五

【佛21】无偿捐血

开斋节前夕,我到医院血库去捐血。出乎意料的,人很多,三大民族都有。大家都耐心等待医务人员为我们采血,过程中大伙儿言谈甚欢,充分反映了理想的马来西亚画面。

血库负责人说下来几天休假,他们必须确保血浆供应充足。他很紧张,一直在拨打电话请社团找人来捐血。后来他求助一名印裔捐血者,说是联系不上他的好朋友。这名捐血者二话不说,一通电话联系上,交给血库主任。原来他们要找的是一名罗里司机,拥有Rh隐性血型,这是少有的血型,足以江湖救急。

我很喜欢这样的气氛。捐血者是无偿奉献的,医务人员也是不知道在为谁而忙,大家就是这样无私地付出。

1997年,我在马佛青秘书处“上班”。报上看到专题报道,批评华人不热衷捐血。我很怀疑这种说法,于是我拨打电话到吉隆坡中央医院血库①咨询,对方倒是激动地回应说这是垃圾报道,现今捐血最多的是华裔。

有关记者是凭印象写稿,没有做好功课。早期华社的确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观念,所以难接受捐血。但是,马佛青总会在70年代就开始积极推动捐血运动,号召佛教徒勇于行内财施,捐献血液给有需要的人。

关丹当时也响应总会号召。据何振森居士回忆,当年他们到医院说要办捐血运动时,院方还真不知所措。当时血库还没有成立,除了军警外,没有人会主动到来捐血。后来医院派员到佛教会来采血,据说还有一名母亲老远步行到佛教会,跪下要求别抽取她孩子的血液。足见华社当时对捐血所存有的负面观念何其强。

我中学时就在太平佛教会看惯捐血运动。但是一直都没有捐,因为怕父母责备。21岁生日,有了自主权,我到马大医院捐献第一包血。其后,每半年一次,维持至今。也忘记是什么时候被妈妈发现我捐血了。只记得老人家发现后,不但没责备我,还怨我不告诉她,好让她炖药材给我补身子。

华社改变捐血观念,马佛青总会肯定要记功的。为什么佛教团体成功转变这种错误观念,一名部长的说法也许可以解释其中原因之一。80年代我在马大读本科时,有次某学会办捐血运动,反应不是那么好。前来开幕的部长打趣说:你们要像佛教团体那样,领导层在捐血运动中是第一个躺下来捐血的,请我们来只能说话打气颁发纪念品是不够的。

《东方日报·龙门阵》07/06/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21
注:
①吉隆坡中央医院血库是全国最早,也是协调全国血库运作的机构。维基资料:Blood Bank Services In Malaysia has been initiated by a group of women volunteers of the Red Cross British in 1955. Initially the service is only open on Wednesdays from 5.00 pm to 5.30 pm at the Kuala Lumpur General Hospital. On this initiative, a total of 25 to 44 donors were collected every month. Donors at that time consisted of members of the police, military and government personnel.
https://www.pdn.gov.my/

2019年6月2日星期日

【200】假老外学中文

我有一个朋友,他自小受英文教育,家人都是。他的英文是牛津最高水平的。我的博士论文完成后,论文纲要得译成英文,我找他帮忙。我是学古代文学的,有许多古典词汇,还有好些古籍名称,要译成英文有一定的难度。可是,他做得很好,我的博导的美国友人看了,连连称赞,直呼若非精通中英双语是做不到的。

我多次和他同台演讲,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不是华校生。他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就连讲义也是他自己准备的。当然,讲义是后期电脑普及后才做得到的,30年前我们一起出外演讲,他是无法提供讲义的,因为他不会写汉字,一直到今天也是。

这样一个“假老外”驾驭中文的故事,给你什么启示呢?

上个星期天,我们听日本教授演讲,她提出一个发人省思的个案:有个日本孩子,创作能力很强,可以写出很好的小说。可是,他的语文成绩却频频不及格。学校老师就此事讨论,最终大家还是一致认定要遵循语文学习的要求,不能接受他跨越识字写字的基础表现。教授无限感慨地说:“这样的孩子要承受多少压力,天份要承受多大程度的打压啊!”

世界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OECD)在2000年发动学生能力评估(PISA)时,就表现出超前的视野和远见。他们一改传统的重视知识测试,而重视测评学生的素养。比如数学测试,考的不再是解题的能力,而是能否灵活运用数学知识,解决各种现实问题。语文更加是如此,他们不再停留在过去重视种种语文表现技巧的层面,而重视通过语文开展的思辨能力。所以PISA测试是各国翻译为自己的语言进行的,当局没有指定语文。

我国虽然于2009年参与PISA测试,对这些核心的改变却不敏感,认知依然停留在上个世纪的思维。掌权的一再强调英语的重要,教学的一再重视语文基础知识的传授,让识字和写字能力凌驾在思辨能力上,就说明我们没有与时并进。这样的教育实施,莫说无法真正栽培人才,就连PISA测试成绩恐怕也难以提高。

《星洲日报·东海岸》02/06/2019





【佛20】动机是关键

谈到善行, 一般都先提布施。布施功德的大小,又决定在布施者的动机。如果动机不纯、不合乎布施的福业,即使行布施,也不见得有什么功德。

什么是不纯的布施呢?佛经上说有七种:1、不是出于自愿,只因不好意思拒绝而勉强行施;2、心有怖畏,害怕自己目前拥有的会失去;3、以报恩的心理布施,包括向神明还愿;4、希望别人日后报答;5、自己没有布施意念,不过是沿习先辈的惯例;6、希望上生天国;7、沽名钓誉。

布施应该远离上述七种过失,以最单纯的动机出发。以慈悲心行布施,布施意义明显;以杂染之心行布施,布施便毫无意义,更遑论功德了。

佛教的戒律也有类似说法。例如杀生戒,只有具足五个条件,才算犯了重不可悔的罪。这五个条件是:1、所杀者的确是人;2、蓄意要杀人;3、有杀人的动机而非误杀;4、运用种种杀人的方法;5、对方的确被杀死了。第三项就是看动机。

一般人不懂这个道理,以为佛教说轮回不合理,万一堕入畜生道,处于弱肉强食的状态中,岂不是永不翻身?孰不知自然界中的大鱼吃小鱼,猛兽吃驯良小动物,都只是凭知能行动,并不构成引业再堕落。佛教说人间才是升沉的枢纽,一切的造作都是在人间,因为人有意志,意志引发动机,动机驱使行动。有不良动机的行为,才构成招感轮回的业力。

综上所述,具有正见的佛弟子是不会凭一个人的行为来判断他的业。同样捐助作慈善,动机不同功德也就不同;同样犯杀戒,动机不同也决定著业报的轻和重。这不是佛教主观的说法,而是客观上本就如此。世间法律对于杀人,也会看动机,误杀之罪不比谋杀重。

言及此,我不由得想起当今一些摇笔杆的人。好些过去我非常钦佩的时评人,近期频频写些偏颇的文章,引人诟病。探究其原因,乃是对当今首相不满之故。如果是敦马犯错而批评是应该的,但评论却指向过去的敦马而写。如果说时评人必须捍卫自己的原则,我们倒想知道他们评时事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为己耶?为国耶?

《东方日报·龙门阵》31/05/2019

2019年5月28日星期二

【199】不一样的公开课概念

友人说:“教育部长指示官员不要只告诉老师怎样做,该直接示范如何教学。看来他也倡导公开课了。”

我的学生曾经调侃过师范讲师说:“不如你到微型小学教一教复级班,尝一尝三十多节和当级任一大堆的工作。你们至多只是进班‘表演’一堂课给你的学员看,讲就天下无敌,做就有心无力……”

以上两种说法,其实都不是我们倡导公开课的意愿。我们一再强调,我们的公开课不是作秀,更不是要作为教学典范,让教师们模仿。我们只是提供实际的课例让教师思考,教学要如何做才能更好。

教育部长的说法不是在劝诫官员,而是认定官员比较会教,所以要他们用行动示范。我的学生则是经验主义崇拜者,可惜却不了解经验主义的实义。他的逻辑若成立,老师就当不成了,因为老师不是学生,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真正面对的问题是什么。

“课例研究”是可以提高教学质量的,国际间便有“世界课例研究会”(World Association of Lesson Studies, WALS),每年在各国举办一次课例大会,汇集教育工作者相互观摩,共相切磋①。课例,就是上课的例子,它可以是文字的表达,也可以是具象的表现;国内大多数人疏于阅读文字,比较喜欢看教学实况,因此“公开课”比书面的教学实录更受欢迎。当然,书面的课例和亲眼观摩的课例,在感受和体悟上,还是有差别。

我们于2012年推动公开课时,只以一堂课为范例,课后让出席者针对教学提意见,交流看法。后来发现这并不能有效打开教师的思维,让他们更全面评价教学;公开课成了表演,不是案例。课例研究必然是要多向的,接受不同的声音,并从多个角度去探讨。

于是翌年我们调整为同课异构的模式,让两人上同样的教材,以展现教学的多面性和多元化。评课者以第三者的角度评议两堂课,可以跳出个人经验的局限,更契合教育专业的成长。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借助他人的课将有助打开自己的视野和提升教学能力。

我们坚信:只有具反思力的教师,才能不断提高教学质量。

《星洲日报·东海岸》26/05/2019
注:
①:世界课例研究会官方网站(今年的大会在阿姆斯特丹召开):
https://www.walsnet.org/

2019年5月24日星期五

【佛19】我们这样庆祝卫塞节

那一年,我们在会议上这样讨论:

主席:“卫塞节是纪念释迦牟尼佛诞生、成道、涅槃的重要日子,我们应该趁这个节日积极向大众弘法,使法轮常转。”

理事甲:“我同意主席所说。过去我们在大学读书时,常讥笑那些只有卫塞节才来上香的‘一日佛教徒’,认为他们根本不了解学佛的意义。因此,那时候我们更喜欢在卫塞节聚会讨论佛法,分享心得。这些年来参与佛教会的活动,我深切感受到我们有责任去接引大众学佛。他们在卫塞节到来拈香,就是一个殊胜的因缘,我们应该把握,给他们播菩提种子。”

主席:“那么大家觉得在这天竞相义卖,打造成嘉年华盛会的做法如何?”

理事乙:“不好,这只会错过接引大众的因缘,一日佛教徒还是一日佛教徒。何况义卖还给大家负面的印象,以为佛教就只会要钱。尽管各种性质的义卖都有个很好的出发点,但我觉得还是应避免的。”

理事丙:“可是,我们小组的开销就是靠卫塞节义卖得来的。不义卖,我们怎么募资?何况,我觉得义卖很有意义,可以训练我们的中小学生面对大众,劝大家多行布施!”

理事乙:“一个团体如果靠活动养活动,这是不健全的。我们有更好的募资活动,集中处理,不需要借卫塞节来各别筹款。至于训练中小学生,肯定很重要,但训练有多种方法。如果我们组织学生准备材料展览,向大众介绍佛教的发展历史和佛法的基本要义,岂不是更好的训练?为什么一定要训练他们募款?”

从那个时候起,我们的卫塞节都不举办任何形式的义卖,也不把卫塞节搞得像嘉年华,只图热闹却不叫香客留下印象。我们利用节庆向大众宣说佛法,介绍本会的活动,讲解佛教的发展历史。

为了更有效宣传,我们把诸如洗肾中心、幼儿园、中学华文班等活动都制作成短片,全天候在各自的展览摊位上播放。今年,我们还别出心裁推出佛学微讲座、故事馆和绘本馆,各别用15分钟讲一个主题或推介一个儿童故事,有预想不到的收获。现代都市人生活忙碌,用这样简洁的方法传递信息,更受欢迎。

《东方日报·龙门阵》24/05/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19

2019年5月19日星期日

【198】摒弃教学套路

多年前的庆生会上,学生送我一个最好的生日礼物,他说:“考试局已经发出指示,学生的作文如果是有套路的,不能得特优。”

什么叫套路?如果作文题目是野餐记,开头就写爸爸建议去波德申野餐,大家拍手赞好。一路上有说有笑,还有人放声歌唱。抵达后,找个阴凉的地方,妈妈准备食物,大家玩乐去。傍晚大伙儿依依不舍收拾东西踏上归程。

这是预早设定框架的作文,学生只要依样画葫芦就是。问题是,玻璃市,乃至沙巴的学生也去波德申野餐。明显的,这是学语文,不是用语文学习,并非真正意义的写作。

不让套路作文特优,是要纠正考生背作文的歪风。考试局其后更上一层楼,频频推出出乎预料的考题,改革意愿明显。

学生之所以有套路写作,其实关键还是在老师。我们的教学,往往也有套路,同一个方法可以用在所有的课上。例如一篇文章,先是设计话题带出课文题目,然后默读圈出生字新词。老师跟着逐一带出词语,让学生读准字音、认清字形、了解词义,最后再用词语造句。末了,老师交待学生回家后习字,第二天听写。

若每篇课文都按着套路教,教师肯定越教越没有激情,学生也越学越没劲儿。套路化的阅读课,破坏了文章的魅力,使语文课变得枯燥乏味、面目可憎。君不见华小毕业生对华文生厌的不在少数?

再往深一层想,老师教学的套路化,却又是上层所造成的。文字方面,我们有课标;人力方面,视学、督学、特别教练(SISC+)等更会不忘提醒老师别逾矩。若课标是“阅读与理解故事,了解故事中的角色和情节发展,领会其教育意义”,老师在帮助学生“读懂”故事后,一定要问“XX是个怎样的人”,“你们从这个故事学到了什么道理”?公式化的答案后面,被抹去的却是文本最精彩的写作构思和独特想法。

教学要如何才能去套路化,何时又可以落实教师的专业素养?亲爱的老师,如果您看懂我的文章,请举绿卡,看不懂就举红卡。

《星洲日报·东海岸》19/05/2019

2019年5月17日星期五

【佛18】修行人的误区

这样的标题恐怕要受责难。我的确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是多年前应文冬佛教大学的邀请谈生命教育,我提到这个观点,结果事后被参与者批评“不认识佛法”,“不懂什么是修行”。对他们来说,诵经打坐就是修行。

《五灯会元》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位老太婆建茅庵供养一位和尚,平时都差使一位二八佳人送饭服侍。二十年后的一天,老太婆叫女子送饭时,抱住和尚看他的反应。女子依言抱僧,问他感觉如何,那僧人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意!”老太婆听了,非常生气,直斥和尚是“俗汉”,把他赶走,并一把火烧了茅庵。

我和这个典故非常相应,一听就懂和尚为何被骂“俗汉”。修行绝非往“死”里走,尤其是禅宗,更要枯木逢春,“大死一番”后必须重生。重点不在死,而在生。修行进入“万念俱灭”不过是个过程,必须要打破黑漆桶,突破困境回到生活,才算真功夫。和尚只顾自己,不理会年轻女子的行为,不过是个自了汉。

后世大概也有很多人参不透这个典故,狗尾续貂地讲后续。有说和尚回头求情,再住茅庵。三年后,老太婆再考他。他对女子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叫你家婆婆知。”天!这可越描越黑了。修行那么难明白么?

我们常错把有形式的活动当成修行,忽略这只是手段,锻炼心志才是目的。丹霞烧佛像,慧能不打坐,在在点破常人的执著。我总认为智慧是在能解决问题,而不是安止心念,避开问题。没有直面生活,处理好生活问题的,都不是真修行。

我的学生常常不舍得毕业,希望一辈子当学生学习。这要被我斥责。天底下谁有那样好的福报可以挥霍?学习不过是个过程,时间到了就要毕业,就得投入服务,验证所学,并转化为一种实践力。修行人亦然,不可以一辈子闲居静处,息诸缘务。

先秦有个杨朱,就算拔一毛可利天下的事,他也不为。有人将他视为道家的始祖,因为这种顾好自己的作风,更符合任运无为之道。老庄还留下著作劝勉世人呢!佛教的修行人,当然也可以向杨朱看齐,选择林下水边享受修行去,但不该成为教内主流。

《东方日报·龙门阵》17/05/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18

2019年5月12日星期日

【197】教育与学术

这个周末我是这样过的:

星期四下午我从立卑开车回关丹。一路上我在构思第二天要给全彭校长的讲座内容。四小时后抵达,我把构思化为讲义,以便一气呵成,有效地传达信息。这一整理,直到凌晨近五点,欧联杯半决赛结束才完成。

星期五早上讲了两个小时的课后,才回家用午餐,过后就沉沉睡去。下午三点起来后再准备儿童阅读推广的讲义,晚上八点要到雪州根登华小演讲。四点半开车出发,抵会场后还来得及吃晚餐。讲座后再驱车去大山脚。午夜一点抵达,第二天要上公开课的老师已久候多时,和他们研课后约三点钟入睡。

星期六早上八点,在威中明德正校为百名教师主持阅读教学研习营。五点结束后,用了晚餐我又驱车回关丹。星期天下午要给中学生上华文课。

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

去年我的博士导师来马,闲聊中他问起我的学术进展,我惭愧地说:“近些年来,我都忙于教育工作,学术近乎荒废,没有再下工夫。”老师却不以为意地说:“没关系啊!这也是一种贡献,还是能把你前些日子学到的具体展现出来,体现你的价值。”

张老师高明,在安慰我之余,也给了我鼓励。的确,人活着的价值就是要有贡献,让世上因为有你而不一样。负笈南京的那三年,我和同门在老师的指导下专心做学问。学术贵在求真,研究古代更得如此,要把学术课题回到那个时代去探讨。我们尝试发掘他人没有发现的问题,也尝试梳理过去没有理清的概念;不一定有结论,但一定要有依据,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做到真实。那三年,我沉浸在学术的研究中,无限享受。这样的学术生命是和现今完全不一样的。

回国后,我无法在书堆里徜徉,好好去思考一个问题了。我到处演讲,重复相同的内容,这是与学术生命相违背的,虽然还可自我安慰说我在负起神圣的任务和使命。

人生就是如此,无法尽如吾意,只能顺应因缘去把握和体会。

《星洲日报·东海岸》12/05/2019

【佛17】獾的礼物

日前我们办了一个“何居士与我”的座谈会,让大伙儿聚在一起聊何居士生前的事迹。办这个座谈会是因为我们觉得缅怀一个人最好的做法,就是挖掘他身前值得怀念的事情,让大家在感恩中延续热情,完成他未竟之业。

我先给大家讲了一本图画书《獾的礼物》。故事说一只充满智慧的獾因为年纪太老了,终于离开他的朋友。虽然他早叮嘱不要为他伤心难过,但是在寒冷的冬天里没有了獾,大家还是很伤感。直到春天来临,所有动物聚在一起说起獾以前与大家相处的种种,悲伤的心情才慢慢抚平。獾虽然离开了,但他留下来的“礼物”却像是宝藏一样,永远陪伴着大家,仿佛他就在身边指引有需要的人。这样一部诠释死亡的尊严和生命的意义的作品,实在太切合我们的座谈会了。

约30年前,和很多人一样,我们想在会员大会中借用团体的名义表达我们对时局的看法。何居士笑说:“这只是见报刷存在感而已。如果真要提,就得有后续工作。会员大会的提案是指向理事会,给他们提出团体的运作方针,不是对外的。何况只在报章呼吁,谁去理会?”我把这样的观念也带到马佛青总会。那一年,马佛青总会的国州理事联席会议,我们就认真讨论代表大会通过的所有提案的后续工作。

20年前我们设立了洗肾中心,一家直销公司有意要办义卖会帮我们筹募资金。我们正陶醉在“不必劳动就有10万令吉”捐款中,何居士却召集全体理事开会。他给大家分析直销公司从中可以得到的利益后,才询问我们这是否双赢的局面,要不要接受这样的赞助?大家恍然后,才制定“为洗肾中心筹款细则”,详列种种代筹款的条件,不让别有居心者借慈善之名牟利,以维护捐款人的善心。

15年前,何居士发现星期天总有一批青年穿着制服到佛教会园湖休憩,便主动探询。原来国民服务营规定星期天营员得到各自的宗教场所膜拜。由于没有人组织,他们就只是到佛教会来潇洒走一回。那年我负笈南京,何居士带着病体亲自着手组织团队接待这批青年,让他们有机会系统地认识正信佛法。不但如此,他还拖着痿羸的病体全国走动,呼吁佛团发起接待团,把握因缘接引这班青年入佛门。

往事一一重现,这场座谈会,何居士仿佛就和大家在一起。伤感渐失,感恩之心却油然升起,何居士依然与我们同事利行。感谢他过去40年给大家留下的珍贵礼物。

《东方日报·龙门阵》10/05/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17

2019年5月6日星期一

【196】不许个性发展的教育

我们的教育理念、办学模式乃至评价方法,都要求整齐划一。如此一来,教育工作者都得按照规定的模板塑造儿童,以期符合规范,达致官方的要求。

这样的教育,无视儿童自身的兴趣、喜好、志向和需求,是一种以成人为本位的霸权表现。于是我们看到的是,学生的服装、发型,乃至行为,都有一定的规范。犹有甚者,学生学习的内容和方向,都被要求一致:写作文要分多少段,朗读该用怎样的语气语调,教学要服从课标不能逾越,答案要如何写才可得高分……

这样压制学生个性发展的教育,长期下来,不断扼杀学生的潜在力,让国家损失可造之才。何以我们的教育变成如此?追根究底,是我们盲目崇拜工厂流水线使然。

流水线生产模式在上个世纪初启用,百年来被认为是促进工厂生产量的作业模式,不但提高了生产效率,还确保品质的管理。这种作业模式将生产过程按序分工,每个部门的操作也可以通过监管来确定品质,哪里出状况,就从哪里纠正。

学校采用这样的制度后,为工厂提供了大量的人力资源。百年后省思,我们该发现流水线的作业程序,只适用于生产标准产品,并不适合学校。教育要培训的不只是劳力,而是有创新精神、意识和能力的新型人才。学校应致力呵护孩子的创造力,激发和培养具有创新意识的人才,以应国家发展之需。

我国的教育依然迷信流水线生产。教师要对自己的工作日程报告,以方便下一任接手;教师要定时报告工作成果,以便各造了解;教师要被监管,以确保学校的体制健全操作。被物化成工厂的生产资源的教师,莫说无法培育学生的个性发展,自己也因被要求照章行事而失去个性。倘若教师都不能开展个性,我们还能期待什么?

我开始怀念中学时期个性彰显的老师。他们有的是午睡专家,有的爱讲有料笑话,有的爱呼喝,但是他们却是学生心目中的好老师。

《星洲日报·东海岸》05/05/2019


2019年5月3日星期五

【佛16】为什么我支持佛辩

有人认为“中道”(madhyamā-mārga)教我们凡事不走偏,择其中间地带就是。例如,修行要量力而为,不要拼搏太尽,就是中道。我想,这或是误解。

辞书引经文说“远离二边,至于中道”,更让我们认定不走极端就是中道。有法师戏言,走在大路中间,迟早要被车撞死。虽是戏言,却有真意。我认为在理解中道时,不该只看到“中间”,应该更加重视“远离二边”。

且看原始经典的说法,《杂阿含》说:“世间有二种依,若有若无,为取所触;取所触故,或依有或依无。”《中阿含》也说:“当知有二边行,诸为道者所不当学:一曰著欲乐下贱业,凡人所行;二曰自烦自苦,非贤圣求法,无义相应。五比丘!舍此二边,有取中道。”

从上述经文看到佛说中道时,总先说明“二边”之害,而且这二边必定是相对的一组概念,如有和无、苦和乐。理解事物的对立面,仿如把两个思考点串成一条线。这样的思考方式,就不会让思维耽于一个点,而能建构有意义的思考线。点的思考会导向极端,线状思维拉大了思考空间,就等于给予游刃的余地。在线上,时左时右都无所谓,可以胥视情况和需要而定,不再苦苦纠结于一端。因此,明“二边”是很重要的前提,如果看不到二边,中道就无从说起。孔子说的“叩其两端而竭焉”,如出一辙。

走在公路上,若看不到两边,其实你就在极端的一头。如果看得到两端,游走的空间就宽大,时左时右或是中间都无妨。夜晚开车,我常以中间的分界线为导向,灯光一照,驾驶在马路中间更安全。倘若没有分界线,我的车速便要减半了。

今人多谈爱的教育,以为不打不骂才是真谛。这岂不也是远离中道之行?只有“叩其两端”,明白爱和打骂的作用和弊端,才能因材施教,施行适合的教育。

我就是基于对中道的理解,所以支持佛教办辩论会。思维如果偏向一端,那就找不到中道。辩论的正反两方,就是把一个课题的两头极端给捻出来。在两端中互辩,将冲击你的思维,拓宽和加深你对事情的理解。

辩论的输赢不是那么重要,辩论后你对课题的理解,将有助你远离二边而持中道。

《东方日报·龙门阵》03/05/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16

2019年4月28日星期日

【195】他们不懒也不差

教育部长宣布大学预科班学额将从2万5千增至4万个学额,土著和非土著学生比例保持是9对1,引起有识之士的强烈反弹。

“大学预科班”由来已久,早在80年代我读大学本科时就有,不过是大学各自主办。据称目的是让那些土著优秀生提早进入大学修读诸如医学等专业科系,免去大学先修班的年半拼搏和不可知因素的影响。

90年代,政府附顺民意,取消大学招生的固打制,改为绩效制。不过,教育部随即接过预科班课程,在多地开办大学预科班学院(Kolej Matrikulasi)。预科班学生不必考高等教育文凭(STPM)。他们的课程设计、考试制度、考卷批改都直接由大学负责,教育部只负责招生。由于课程直接与大学的课程接轨,国立大学当然优先录取这些学生。据称有70%的热门科系如医学、药剂、牙科、法律的学生来自预科班①。

2017年STPM考生有45,303人,翌年申请大学的有42,655人。也即是说,有94%的STPM考生是符合申请资格的,当中有多少人被录取则没有数据②。如今,增加大学预科班学额至4万,即接近了STPM的考生人数,对我国大专教育,尤其通过STPM进入大学的考生的冲击力可想而知。

教育部公布扩大招生后,安华解释这是为了安抚马来社会③。这个解说让更多人对新政府感到失望。扶持弱势是对的,但那是权宜之计,若把它转变为长久之计,则不是国家之幸了。

我在中学教书时,也教过土著学生,他们不懒也不差。而今接触到的马来学生,看到他们在各方面都有很大的进步。他们的思维和能力,有很大的潜质,甚至超越非土著学生。尤其是那些曾经到过北京留学的学生,思维和视野更为开阔。他们真的需要特别扶持吗?

政策上的不公,只会让受压迫的族群更加有耐力和强大;反之,受到宽待的一群将会如何呢?领袖们不可能不明白,这样一种拐杖政策只会助长一些政治投机者的气焰,让他们更加叫嚣和无止境的索求。这不是建设新马来西亚该延续的迂腐政策。

《星洲日报·东海岸》28/04/2019
注:
① https://ms.wikipedia.org/wiki/Matrikulasi_di_Malaysia
② 根据新闻报道,凭第一志愿被录取进入本地大学的STPM毕业生只有264人,而凭Matrikulasi进入本地大学修读第一志愿的则有2103人,占88.83%。
③ 不是假新闻。https://www.freemalaysiatoday.com/category/bahasa/2019/04/25/kekal-kuota-90-bumiputera-untuk-kurang-kebimbangan-melayu-kata-anwar/






2019年4月26日星期五

【佛15】佛教主张辩论吗?

何振森居士催生的最后一个佛教活动,应该是“辩论精英邀请赛”。他是看到近20年来民间兴起的辩论赛造就了不少青年才俊,觉得佛教界也该如此。一方面可借机让青年多认识佛法,另一方面又可透过具思辨力的青年对佛教的看法来检讨自己。

正如所料,辩论会进行时,听到了教内反对的声音。“佛教没有辩论的”、“佛陀不主张辩论”、“辩论这样的课题有什么意思”等杂音纷陈,让筹办活动的年轻人因此慌了。

我说“正如所料”是因为佛教界有不少顽固保守的人在领导。即便是佛陀时代,也已经如此。大迦叶尊者是颇具威望的佛弟子,可是基于出身,他坚守头陀行。释尊曾多次劝他放弃亦不果;就算劝他多说法,他也不愿意。有次他透露不说法的原因:“我见有二比丘:一名磐稠,是阿难弟子;一名阿浮毗,是摩诃目犍连弟子。彼二人共诤多闻。”①阿难、目犍连是佛陀弟子中较具前进思想的人物,带上来的弟子也善思辨,可是这样的弟子在迦叶尊者眼中却是顽劣的,因为他们爱“顶嘴”辩驳以致他拒绝说法布道。

佛教发展史上,不乏辩论的事迹。玄奘大师的《大唐西域记》,便记载他到印度所见的辩论风气。戒日王每五年举办一次“无遮大会”,辩论法会更是每年举办一次②。窥基、慧立、彦悰等其后敷演写玄奘大师在曲女城无遮大会上十八日无辩手的事迹,更让我们看到其时论辩风气之盛。

不过,玄奘大师以“外国人”身份回应当时对佛教的挑战,恰恰反映了当时印度佛教的不济,在苦苦支撑着。果不其然,半个世纪后在印度传统信仰大师鸠摩利罗、商羯罗的连番挑战下,大量寺院和信徒改宗,纳兰陀寺被迫闭门授课,最终更造成佛教在印度销声匿迹。

近代的圣严法师早年到日本留学,其因缘就是要回应外教的挑战。当时台湾佛教界频频受到欺压却无力回应,圣严法师以“舍我其谁”的悲愿到日本读博,以提升自己的学术辨证能力,挽救佛教所处的颓势。

说佛教不主张辩论,该是我们的教育环境使然。我们的教育一向偏重单向灌输,再稀松平常的文本也会被视为经典传颂,力图看出其价值。如果佛教界也闭门造车,以为一切经典都是圣典,只能接受不能质疑,那迟早要再面对教难,前景堪虞。

《东方日报·龙门阵》26/04/2019
“渐修顿悟”系列之15

注:
① 《杂含》41‧1138
② 《大唐西域记》卷五:“五岁一设无遮大会,倾竭府库,惠施群有,唯留兵器,不充檀舍。岁一集会诸国沙门,于三七日中,以四事供养,庄严法座,广饰义筵,令相摧论,校其优劣,褒贬淑慝,黜陟幽明。”
③ 窥基《因明入正理论疏》:“大师周游西域,学满将还。时戒日王,王五印度,为设十八日无遮大会,令大师立义。遍诸天竺,简选贤良,皆集会所,遣外道小乘,竞申论诘。大师立量,时人无敢对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