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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10日星期五

【111】不可用今人眼光看古人

前些时候我表扬了余历雄博士在第六届马来西亚汉学研讨会发表的论文——《从〈太学生何蕃传〉与〈欧阳生哀辞〉看韩愈的孝德观》。结果引来一位读者的好奇询问:

“黄先生对余历雄博士称赞有加,甚至认为他的论文非常有价值,我就感到纳闷了。他在论文提到了孝道,说到我们必须尽孝道,要‘游必有方’、‘养亲’及‘养志’。我记得在我中学时期,我的华语老师就提到了这三点,真想不到这么多年后,余博士还老调重弹,说者不厌,听者我则觉得没什么新意。黄先生不也认为,学术研究重视的是科学精神,寻求真凭实据,论点鲜明,论证严密吗?那我想请问,余博士的论文符合黄先生所要求的“规范”吗?”

画家朋友不是搞学术的,犯了一个基本的错误,没有站在古人的立场看古人立论的价值。我们打个比方:现在大家都知道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但是五百年前人们却不这么想,他们始终认为他们的眼睛看到的才是对的,所以太阳朝起暮落,自然是太阳绕着地球转。哥白尼、伽利略、布鲁诺等科学家先后阐述日心说,不惜赔上性命,最终才确立他们的理论。今天幼儿园的学生也会说地球绕着太阳转,我们不能就此判断这是与生俱来的常识,也不该说当年倡导地心说的人比幼儿园学生也不如吧?

“游必有方”出自《论语》。《论语》言简意赅,许多句子都得靠后人的注释才好理解。汉代郑玄、皇侃都认为“方”是“常”的意思,也就是说远游该有个合理的原因。可是,到了宋代,注家却有不同的诠释,例如邢昺却认为“方”是“方向”的意思,朱熹也附和此说。

两代注家所处的年代相距整千年,间中的人又怎么说?唐代的孔颖达对五经做过注疏,却没有注《论语》。可是唐代却是个重视孝道的朝代,甚至把孝编入律法之中,“十恶”之中的第七条即“不孝”,还列明不孝之罪和惩处的条规(《唐律疏议》)。像“游必有方”,“养亲”,“养志”这样的观念,唐人怎么会没有论及?

余历雄博士的文章从韩愈的〈太学生何蕃传〉与〈欧阳生哀辞〉二文入手,实是“以中唐社会视野下的具体个案为切入点,透过韩愈相关篇章之论述,辨析其对传统思想之继承与发展,并结合时代背景与个人际遇,以彰显韩愈孝德观之内涵”。这样的研究,当然有新意,而且有创见。

学术研究要“从小见大”。可是,这个“小”却不好拿捏。做研究者有时候会走捷径,只看一两篇文章就下论断。例如:看了白居易两三篇文章,便洋洋洒洒挥笔直书〈从某某文看白居易的佛教观〉。这就是画家朋友所说的不科学,犯学术研究之大忌。余博士的论文则不然,他是在通读韩愈流传下来的文章后,觉得这两篇文章极具代表性,可以作为中唐社会视野下的具体个案。题目虽小,视野却大,因此写出来的文章就有价值。通过散文来对读历史,了解在某个特定时代的某种观念,这种方法可以称之为“以文证史”,所以我说那是深具意义,也深具启发性的。

要走近古人,岂能不小心辩证,只图“有创见”就随意贯通古今?

原刊:《星洲日报·东海岸》26/09/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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