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3日星期五

【356】对中文系旁落有感

        陈平原教授最近被指派为申报“北京市优秀研究生指导团队”做报告,结果他所属的北京大学中文系团队落选。被评上的全都是理科院系。从开始被领导邀请他出马,他就感到疑惑,因为领导说中文系是“弱势”的群体。别说陈教授疑惑,我们也感到惊讶。北大中文系历史悠久,一向可是金字招牌,是多少学子所向往的,什么时候竟然成了校内“弱势团体”?

大学发展为多学科的综合性机构以后,在一体化的管理制度下,中文系的发展难免会被边沿化的。管理层为大学科系的发展厘定的标准,少不了可以招收多少外籍学生,科研成果是否在国际期刊发表等

二三十年前,中国改革开放取得成果,“学汉语”成为了潮流,连带的中文系也成为上缴经费最多的科系。可是学语文不一定要到大学的,如果汉语日渐重要,它就会更普及,各国连中小学都会开办。“热潮”必会减退。至于在英文期刊发表论文,更是为难以中文治学的教授。

如果得到国家的重视,中文系可以在制度之外脱颖而出,受到特别的对待。但一个不能逃避的问题是中文系必须重新定位,以应付日渐被质疑的声音。陈平原教授曾霸气地回应:“中文系出身的人,常被贬抑为‘万金油’——从政、经商、文学、艺术,似乎无所不能;如果做出惊天动地的大成绩,又似乎与专业训练无关。可这没什么好嘲笑的。中文系的基本训练,本来就是为你的一生打底子,促成你日后的天马行空,逸兴遄飞。有人问我,中文系的毕业生有何特长?我说:聪明、博雅、视野开阔,能读书,有修养,善表达,这还不够吗?”

中文系既然不像医学、电脑、会计、工程等实用学科般专业,能培养的就只是具有人文素养的大专生,在逆境之中求存。如果中文系学生没有守住这样的底线,也朝“一体化”的制度抗衡斗争,恐怕将会满盘皆落索!

注:

陈平原教授《学科升降与人才盛衰——文学教育的当代命运》,载《中华读书报》2022-05-27

陈平原教授在上文中提到,他致函校长提出他的隐忧:“评得上评不上本来无所谓,可按照目前北大这个评价标准,人文学科会被卡死的。第一,我们不把在国外杂志发论文当宗旨;第二,我们不把经费多少当标准;第三,我们反对导师与在校博士生合作发表论文。学校必须意识到,这是人文学科的特点,也是其安身立命的根基,不能动摇。一旦照搬理工科的评价标准,路子会走歪的。这些都是原则性问题,职能部门管不了,但学校应该有所考虑。说实话,人文乃北大强项,不该沦为弱势群体的。”

这段文字是陈平原教授对北京大学中文系2012年毕业生所说,题目是《中文人的视野、责任与情怀》。

《星洲日报·东海岸》29/05/2022

 


2022年5月28日星期六

【355】“教什么”和“怎么教”孰重?

       “教什么”是教学的内容,“怎么教”是教学的方法,这是教师在教学前都要深思熟虑,并在课堂上落实到。若要二择一,你更加重视哪个?

中国教育界权威张志公先生反对探讨语文学科的性质、目的、任务,主张只要在“教法”上多下功夫就好。潘新和教授将之斥为“教法主义”,因为如果认定只要有好的教法就可以教好语文,将造成无价值的教法泛滥成灾,使学生的水平每况愈下。他直陈教育的一个畸形发展:教师似乎只是课标的实施者、教材的执行者,他们只能“玩”教法,结果离教育的目标愈远

我也曾著文批判“教法主义”会造就清单式的教学,只要有做就算达标,例如用数码器材,21世纪教学法等。我主张教育就是拔高,让学习者可以度身提高自己的素养。如果教育只是迎合,只顺应学生的习惯和能力,教育岂不成了附庸品,可有也可无?

确定教什么比怎么教重要,就会多下工夫去思考要让学生学什么。如果只是一般的知识,学生在生活中就懂的,我们即使先把教学目标写在黑板上,然后进行21世纪教学,落实了目标后又说明什么?我看实习生教学,常常会问的问题是:您认为学生在这一堂课学到了什么?是学生已知的,还是您教出来的?

还在学院的学生上文学课时,构思王维《山居秋暝》的教学策略,扣紧了苏轼“诗中有画”的评论,建议引导学生从诗中看出画来。模拟教学时,他还进行分组讨论,结果大家都极有创意地画出“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来。我打趣问他,之前学过的“枯藤老树昏鸦”,“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就没有画面感?若再比较“松间明月”和“江雪独钓”的意境,哪个更引人入胜?若然,柳宗元岂不更加懂画?

文学本来就是要让文字具象,让读者感同身受,逆向体会作者的心绪和志向。王维号称“诗佛”,他的诗多用佛教术语,例如“空”便常用。他是有意为之,要在诗中表现他对禅境的体会,为何我们不尝试这样引导?也许学生课后依然茫然,毕竟一两首诗并不能全然说明问题。但若能给予学生启发,待他们再次接触王维诗歌时会如此这般探索,是不是更有意思?

所以,我赞同潘新和教授的看法,“教什么”比“怎么教”更重要。

注:

① 张志公在《科学态度和科学研究》中说:“不管对‘语文’二字怎样解释,你反正得把这本《语文》课本教好。……我倾向于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多多下功夫,试试看,怎么教法效果最好,效率最高,多找出些办法来,多蹚出些路子来。”(顾之川编《叶圣陶吕叔湘张志公语文教育名篇精选》,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21

福建师范大学的潘新和教授的观点,可以参看链接的访谈录

“当老师真好”系列之32——拒绝清单式教学(2016)。

“当老师真好”系列之135——教育就是要拔高(2018)。

这种阅读法,取自孟子。《孟子·万章上》说:“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星洲日报·东海岸》22/05/2022



2022年5月20日星期五

【354】孩子,世界很大!

        某年教师节,学生发文祝贺我,并写下他随我学习时的点滴。其中他提到当年我请朱自强老师来马讲课,为他们的儿童文学知识垫立了基础,并成就他们的终生事业,更是感念。他说我不讳自己的不足,请专家助阵,让他们学得更多、更好。

的确,我常会让学生接触不同的学者,我不要他们只是听我的。韩愈《师说》提过“圣人无常师”,圣人尚且处处向人学习,何况我们?只有广泛地接触,才能打开视野,找到自己学习的方向,乃至解除自己的疑惑。

再者也是因我的信仰,我是佛弟子,服膺“缘起”的道理。我相信人和人之间的接触要讲究缘份。把最好的两个人放在一起,不一定就是1+1的效果,会有正面的效应;同样的,再好的老师,也会有他教不好的学生。让学生接触不同的老师,就是制造更多的因缘让他们学习。

我让学生接触不同的老师,除了拓宽他们的知识面,也想摆正他们的学习态度。多年前我到台湾师范大学学习,期间去拜访了他们的佛学会。当时学会室内只有一人,我询问他佛学会的日常活动,他很热心给我介绍。可是,我发现他们去的都是固定的道场,请的老师也是同一集团的。我问他附近的某某寺有某大法师,怎么没有去参学?他愕然看着我:有这样的人?然后我又跟他聊起台湾还有更多了不起的法师,都在做着弘法利生的工作。

他更惊讶了!他说我是马来的,知道他们本土的事情竟然比他更多。我说不出奇,因为我在马大学习时,马大佛学会每个星期五办讲座,都找来不同的人演讲。老少中英、园顿显密、大小南北的法师居士,请得到的我们都请。我们坚信:学习先从广泛的接触开始,才求一门深入,这是正确的学习态度。

把这样的思想迁移到我的教育工作,就不奇怪何以我会给学生介绍老师。在这过程中,不但学生受惠,我也得益良多,因为我会和学生一同学习。也因为接触不同的人,我的视野会更加宽阔,不会局限在一个自我设定的小框架里。

即使是推荐书本,我们也推荐各家的著作,让学生了解不同的观点。闭目塞听只会造就狭隘的学习观,唯有博闻见广才能打开思路,兼容并蓄地采纳诸家之长。实事求是,知己知彼才是学习的王道。

我总会告诫学生:孩子,世界很大,要多去接触,才能有所感悟!不要封闭自己,建立山头,把自己局限在一师一道之中,画地而自牢。

注:

例如儿童文学,我们推荐中国北方靠自学起家的朱自强老师的著作,也推荐由蒋风老师带上来的南方学者吴其南、方卫平、王泉根、汤锐等老师的著作,乃至谭旭东、李学斌等的著作,我们也推荐。教育学的更不必说了,传统现代,保守先进的,我们都看。

《星洲日报·东海岸》15/05/2022







照片取自搜狐


2022年5月18日星期三

【佛160】我的净土不是你的净土

 “渐修顿悟”系列之160

18/05/2022






图片取自:《佛弟子文库》

【353】深度阅读的深在哪里

“深度阅读”是基于教育的深度学习而提出。“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是加拿大教育家麦克富兰巧妙地把人工智能的新概念带入教育后的一个新名词

望文生义,深度阅读应指有深度的阅读,不仅仅停留在文字表面的解读而已。但这会衍生其他问题,要深到什么程度才算?是谁的深呢?阅读不是该以读者为本位吗?如果读者程度不够,要如何达到深度阅读?

我的学生在引导小学生深度阅读绘本《朱家故事》时,要他们说出作者的写作意图。这是阅读最核心的问题。阅读就是要能通过组合后的文字所释放出的意思,逆向理解作者的写作志趣,这在两千年多前,孟子便已提出的“以意逆志”概念。可是,在引导的当儿,我的学生给了个提示——朱家三父子和猪的共同特点是什么?于是小学生联想到猪的懒惰,要帮忙妈妈做家务便成了主题。

这算深度阅读吗?

暂且把思考转回人工智能。深度学习是机器学习的子题,此前的机器学习是比较单向、浅层的一种操作方式。人类输入的是什么,机器就会据此去辨识其他同类信息。这使人类受限于机器,因为输入的信息一旦和机器接收到的信息不吻合,便无法辨识操作。为了应对视觉、听觉等信号的处理,科学家推动了分层神经网络(Multiple layer Neural Network)的深度学习模型和算法。这是取材于人类神经系统原有的分层的特点而开发。

因此,深度学习的深,不是深浅的深,而是多层次的信息处理后,层层递进的深。马来文将之译为有意义的学习(Pembelajaran bermakna),更贴近其意思。

引导学生深入阅读,不是把学生导向教师预设的“深”答案。除了辨析故事中的细节,包括色彩、意境等,还可以提供更多的数据(data)参考,让读者在处理大数据中得出结论。

《朱家故事》书名就很有趣,因为作者是西方人,怎会用华人的姓氏?故事中的朱家父子又化为猪,岂不巧合?这些线索,连同作者所处的背景,“男性沙猪主义”的被提出,放在一起思考,是不是更能感受作者的写作意图?

注:

① Michael Fullan, O.C.1940~), is the Global Leadership Director, New Pedagogies for Deep Learning (NPDL) and a worldwide authority on educational reform with a mandate of helping to achieve the moral purpose of all children learning. NPDL website  

② 这是名作家安东尼布朗的创作,中文版可以在这里下载,英文版可以参阅这个,不过朗读很不理想,页面也不美,最后一页妈妈修车的竟然还不见。

③《孟子·万章上》:“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星洲日报·东海岸》08/05/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