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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31日星期日

【365】母语二语教学大不同

 我著文吁请中小学华文教师借鉴西方的母语教学策略,调整我们的教学重点。前辈姚丽芳问:“语文教学及课程,应该文以载道吗?”我即刻回应说是。

我知道她不会满意而要我进一步说明的。毕竟华教圈子有人会主张华文科就纯粹教语文,不需承载文化,更无需把文学作品纳入。特别是现今很多非华裔到华小就读,为了“大格局”更该让语文回归语文。

有些人还进一步主张华校才符合国情,应该是主流。我不知这会不会太天真,宫廷戏不是常拍后宫该要自觉,因受宠而想坐正,下场是很凄惨的。教育纲领可清楚列明我国教育系统的媒介语,岂能造次?

我一向主张小学是基础教育,孩子们要学的,并不只是语文而已。多语教育给我们的方向是:以母语为基础,兼学其他语文。前者为的是培养学习力,端正学习态度;后者则为开拓视野,为日后奠定基础。因此,母语和二语的教学和目的都是不一样的。

英国的教育纲领,母语的学习是为了与世界接轨,一方面是通过语文了解世界,另一方面又让世界了解我们。因此,他们特别注重阅读,尤其是文学作品的阅读,不是读为了学习语文而编的教材体。这是符合4-C6-C的教育主张的,孩子们通过语文培养智力。二语相对比较工具化,能够学会另一种语文以认识不同的世界与文明就够。

  长久来,我们的语文教育依然停留在读教材体文章。即便如此,我觉得母语和二语的单篇文章也该谨慎挑选。前者“文以载道”,所以阅读更加重视理解,通过表象看本质,充分接收文章传递的信息、思考和辨证。后者则注重技巧的把握,能够读懂文字,理解文意就行。因此,“我爱爸爸,我帮爸爸洗车”是二语教材,“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则是母语教材,朱自清如何写父爱才是学习的重点。

 《星洲日报·东海岸》31/07/2022

“当老师真好”完结篇




【364】我们反的是应试教育

身为前线教师,而且还是培训教师的教师,我们自然明白教育必须注重“课程——教学——评价”这三者。也就是注意教什么,怎么教,怎样评价成果。课程和教学是可以不断修正,评价的观念也是,但后者是直接影响到我们的工作目标,以及我们服务的对象的教育观念的,所以更加要谨慎。

我当学生时考过很多次第一,吊诡的是,这些都是第一年获得。小学一年级、中学预备班、高中一年级、大学预科班一年级、大学一年级

何以如此?其实学习生涯中,考试一直不是我很在意的事儿,就把平时所学的用上就是。无心插柳却成荫而已!但是插柳毕竟有规律,我不思长进,后来便要居人之下了。

我是在小学五年级检定考试前,才从同学们口中知道读书要讲技巧,考试才能得心应手。我想是不是我的三脚猫功夫比不上屠龙之术,结果总是在第二年败下阵来?

执了教鞭后,当然对应考技巧越摸越透了,可是教学时我却始终不愿教学生取巧。例如中学教数学,我是真正训练学生如何解题,如何演算,答题后如何审查以确定答案正确。我还和他们比赛答题,直到大部分学生只要有题目就能作答才满意。结果是九成以上的学生在考试中都考获特优。

所以当年我很骄傲地说,要应付考试,哪里需要几年的时间?平时重视学习,考试前三个月才来谈应考,成绩还是漂亮的。如果我办学,就是这样做,不会神经兮兮从一年级就开始训练学生作答技巧。

在中学教学时,我还是体会到应试教育的可怕。例如有一名优秀生有次数学考试得不到满分,却原来他答题后去算答案是不是均衡,结果发现AB少,他就涂掉一个A改为B,弄巧反拙了!不知是谁告诉他出题有这样的规定,造成他宁相信游戏规则,也不相信自己。这显然是本末倒置的学习。

再有,我是怀疑怎么会有九成学生考特优的成绩?却原来考试成绩是依据累积分布函数Cumulative Distribution Function决定,切分点成了关键。难怪考生答错12题还可以特优,不像当年我们错一题就要哭了。

愈发现考试游戏的不完美,就更加抗拒应试的教育。

当师范学院讲师,不断钻研评价的理论和方法后,对“课程、教学、评估”有更全面的认识。于是,我们关注的不再是考不考的问题,而是要如何有效评价学生,以及要如何确保学生的学习是有效的。

考试成绩不能反映真正的学习,如何学习比如何考试重要啊!

注:

① 印象最深刻的是马大第一年,我在协办大专佛青生活营时接到校方寄来的成绩,近乎全科都是A,还有A*(数学),只有宏观经济栽了跟斗,考获B+。结果当年赢取书券奖,也成为老师和同学注目的对象。可是第二年,却近乎全科B,厉害不?

 《星洲日报·东海岸》24/07/2022






图片取自:《腾讯网》



2022年7月28日星期四

【363】儿协十年

马来西亚儿童文学协会(儿协)成立至今十年了,日前的会员大会我不再接受提名,即表示我卸下了会长一职。

说起儿童文学,就不能不提年红老师(张发校长)。他是第一位让我听到“儿童文学”这个词的人。大概是1990年吧,马佛青总会假太平佛教会办佛教写作人工作营,我看过课程表,最吸引目光的就是年红老师的儿童文学。

1993年我到师范学院执教。有次开会讨论该如何提高学员的士气,我建议办儿童文学营,同事们都支持。我联系年红老师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前来,还拉了梁志庆老师和方理先生来讲课。就像年红老师所说,他们三人加起来超过160岁,却开了300公里车程到个陌生的林明来主持课程,这股教育热情无不鼓舞了学员,也让他们对儿童文学产生了兴趣。

1998年硕士毕业转任阿富珊师范讲师,我再次办儿童文学研习营。比我后到学院的师范生也是因此点燃教学的热情,更相信儿童也有文学。这一回除了年红和梁志庆两位老师外,还找来爱薇老师。爱薇老师经常参与国际儿童文学活动,后来经她引荐,我们认识了很多知名的国际儿童文学作家和学者。

2006年,师范学院升格为大专后,我们把儿童文学列为必修科,3个学分,60课时。翌年,朱自强教授来马巡回演讲,这第一批学士资格的学员何其有幸,在还没有上儿童文学课程前,便得到名师指点,不但对儿童文学产生浓厚兴趣,也建立起新的儿童观,在教育路上找到新的开创点。

汇集了一股力量,儿协便顺理成章在他们毕业后的第二年成立。年红老师也以顾问身份出席了,我说这批年轻人很优秀,多两三年就可以放手让他们做。年红老师说不行,基业最少都要十年打成。

成立协会,是为了凝聚更多人的力量做更多属于大众的事情。我一向服膺龚自珍的说法——“一事平生无齮龁,但开风气不为师”,我做的一切都不是为自己的名利,只希望能引领正道就好。

这10年来,和这批儿童文学爱好者共事是愉快而轻松的。我们以“儿协”之名接过之前就已经开办的活动(如2007年创办的教师儿童文学研习营,2009年开办的儿童阅读营,2012年创设的阅读教学公开课),将之组织成更具系统性、操作性(教师研习营持续办到今天;儿童阅读营在基地办到高级了,初级的也在学校办了130场;公开课除了继续办,还与教育部合作办过两次全国公开课);也开创了不少新的活动(如全国班级读书会,教师共读一本书,疫情期间的系列“停课不停学”线上活动)②。

活动的点子大多出自儿协理事,我只是提供必要的支援,如场地、经费等,让儿协的操作更符合团体的规章制度。能与他们共事10载,一起为我们的国家未来栋梁和母语教育做出奉献,实是最大的福气。

中学时代读过日本一位企业家的访谈,记者问他最大的成就是什么,他说是成功栽培接班人,持续他开创的企业,而不是他个人的财富。我很喜欢这种说法,并积极学习。我不会在自己的工作领域凸显自己,我更喜欢栽培接班人持续未竟之事业!

注:

①龚自珍《己亥杂诗》:“河汾房杜有人疑,名位千秋处士卑。一事平生无齮龁,但开风气不为师。”后两句说:“我平生只有一件事是幸运的而没有招致毁伤,那就是我只开启一代风气,绝不好为人师”。

②儿协活动可以浏览法情论坛

 《星洲日报》17/07/2022







2022年7月16日星期六

【362】母语教学要大胆改革

我倡导母语教学多年,起共鸣者不多,反对的人却不少。有趣的是,一些校长听到我要谈母语教学,就要头痛发烧,怀疑自己确诊。

有些人以为我谈母语教学,是受中国老师的影响,比如“亲近母语”的徐冬梅老师。我是读书人,即使多尊敬某个人,也不会盲目崇拜和无条件追随。也有人说我不读书,乱引用资料,说的肯定不是真实的我,无需辩驳。也有人说我这是揠苗助长,给孩子增添压力,却不知我们的努力恰恰与他说的相反。

我培训未来教师,会让他们自行查找资料,探索国外小学母语教学的情况。结果他们发现英语圈国家的语文有两个课程:母语和二语;二者的教学目的、内容和方法都有差异,需仔细辨析。

当我说我们的语文教学是受殖民政府影响,母语教学倒像是二语教学,有学生提出反对,他们说华文教学是受大陆和台湾影响的,不是英政府。殊不知两岸三地的母语教学,也受“英语作为第二语文”的课程影响。

中国特级教师李竹平著书谈母语课程的开发与实施时提到:“传统语境中的‘语文教学’只有还原为母语教育,对学生生命成长的价值才是全面的、多元的、完整的,才不会导致‘本体性知识技能’于精神、文化和思维的疏离。”因此倡议母语教学是“为儿童全生活着想”,“不再从表面上追求语文课程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而是从学生全面发展的需要出发。”我的看法和他一致,只是没有他表达得好

大陆在母语教学上是不太敢直接倡议,因为他们有56个民族,万一其他民族也争取母语教育会让当权者头疼。本地华人没有这层顾虑,却把不同方言群视为不同的母语,不知是否作茧自缚。

我国小学课程即将修订,有人询问我要如何加强母语教学。我说如果真要改变,就得参考中港台以外的课程。中港台和我们是一贯的。只有参考其他国家小学的母语教学,才会认识到我们的不足。

注:

这的网站页面是英语作为母语教学的课纲,这是英语作为第二语言的教学课纲

李竹平《我在小学教语文——母语课程的开发与实施》,上海:华东师范大学,2020。我购买了PDF版,有兴趣的请私信我,我可以提供。

大陆不少学者专家都提过他们的语文教学缺少母语教学的特色,例如钱理群教授、何克抗教授等。除了上述李竹平老师的专书,像王家良、牛莉、武宏钧合著的《自然语文的有效教学》(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20)也很符合母语教学的理念。一些硕博论文也在探讨类似课题,如丁炜的硕士论文《小学语文口语交际教学的研究》便把视野看向“国外小学母语教学口语交际教学目标对我国小学语文口语交际教学的启示”。

我们经常谈语文教学的工具性、人文性,这是大陆语文教学难以逾越的一道“坎”,难改。其实福建师范大学的潘新和教授早就提过:“教育说到底是‘人’的教育,不是‘技能’、‘工具’教育。语文教育说到底是培养‘立言者’的教育,不是课标所言的‘学习语言文字运用’的‘技能’、‘工具’教育。……语文课程的性质,如果要下定义的话,是否可以这样说:‘语文课程是一门学习以言语表现服务人生,彰显人、人类存在价值的课程。”报道链接。朱自强教授也谈过《“工具论”和“建构论”:语文教育的症结和出路》(载马来西亚版《小学语文文学教育》,2015年)都在反思“工具论”的说法。西方则更加在意语文的碎片化fragmentation教学破坏了完整性holistic,大家不妨想想,我们的华文教学是不是过于碎片化?

《星洲日报·东海岸》10/07/2022



 

2022年7月14日星期四

【361】没有教哪会啊?

        一名同道在讨论师范课程时说:“我觉得我们必须纳入这些项目,要不然,毕业后遇到这些技能,他们怎么会教?”

我直言这是一项待修正的观念!师范学院不等同技职学校,仅是传授知识与相关技术而已。就技职学校而言,比如说汽车维修课程,得先让学生知道汽车各项机件、器件的操作系统与程序,再学习故障诊断和维修程序,确保熟练。如果不提供某项训练,学生可能真要面对不会的问题。教育却是面向人的工作,人自有独特的个性,必须因材施教。这就是为何我们一再强调教无定法,教师必须审时度势,看清学情,相机而布置教学。再说,教学的内容也会不断翻新,在信息发达的时代,去年的课程今年可能就不适用了,因此教师更要具备终身学习力、反思力、应变能力。

韩愈的《师说》很有参考价值。他说师者有三大责任:传道、授业和解惑。相对而言,授业是较低层次的,业师如果不传技术,学徒还真不会!传道次之。道是本然的,不因人而变异,师者不过是以先觉觉后觉。韩愈说得好,“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修学过程中,学生如果学会思考,辨识能力强,是可以超越老师的。

“传道”的老师,学生学习后,他便可以隐身消失,不再扮演师者的角色。“解惑”的要求最高,教师要做到知行合一,不但知,还要能;既有知识和能力,还要有智慧判断能力,在关键处做出正确的决策。

师范升格为大专后,常有华文组学员问:“怎么新课程没有同义词反义词教学,没有标点符号教学,没有...”我告诉他们,如果逐一纳入,十年他们都不用想毕业。他们要学习的是“道”啊!一两年课程就可以得道,下来再用一两年在实践中求验证,深化对道的理解和把握,才算“见道”,艺成下山。毕业后,不管是哪方面的新课程,都有能力自行分析,知道该怎么做。

我庆幸我的学生都没有学我的技术,他们学的都是师之道。

《星洲日报·东海岸》03/07/2022

 








图片取自:知乎



2022年7月3日星期日

【360】小心宠坏了

        我对本地演艺圈所知甚少,但有两个名字还是吸引我的目光的,一位是2009年过世的雅丝敏·阿莫(Yasmin binti Ahmad),一位则是刚刚过世的阿蒂巴·诺(Adibah Noor Mohamed Omar)。

后者在刚过去的开斋节为泰莱大学(Taylor's University)制作的短片Sadaqah就很有意思,既应景又传递正确信息。

故事其实不新鲜,说一个看似刻薄的老板娘施舍流浪汉饭食后,把他留下洗碗碟。流浪汉第二天出外送货时,看到另外一个小食档口也在施舍饭食,却没有把施舍对象留下。结果,流浪汉不再回老板娘那边。老板娘为此颇感失望却又无可奈何。

后来老板娘的助理找到了流浪汉,劝他回去。流浪汉说回去要做苦工,现在伸手要饭就可以生活了,多好!助理说她曾经也潦倒过,是老板娘给她饭食,还留她下来工作,才燃起她对生活的热情。她深刻体会“饭来张口”并非好事,只有自己的努力才可以换来长久的幸福。流浪汉被劝服,不但回档口工作,还懂得利惠他人。

理想很美,现实不一定这么简单。影片可以美化理想,予人力量,哪怕是鸡汤。

我关心的是,蒂巴姐要带出的信息,有多少人懂得?最近便有部长附顺民意,要研究一周工作四天制①;早前则有财长信誓旦旦,即使丢官也不允许公众再提公积金,最后却又妥协我们国内的工作环境,真是到了如此优渥了?我看到的却是劳资双方的矛盾,政府总是偏向劳方,资方仿佛就是先天之恶,是剥削的一方。

企业界的朋友问为什么我们会仰赖外国劳工?答案很简单,外来的劳工肯干,哪怕工资不高、工作时间长,老板难侍候,他们依然什么粗活都愿意做,而且做得很负责任。反观本地人,他们希望找到的工作是“钱多事少离家近,位高权重责任轻;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严格地说,他们不是在找好工作,而是不要工作。

这和蒂巴姐影片中的流浪汉有什么分别?不用付出,只要敢于伸手,便有人救济,还有什么差事比这更轻松?这样被宠坏,就是最好的安排了吗?

我们从事教育工作,也万不可宠坏学生,适当的劳力活一定要下放给他们做,求学道上刻苦学习的精神依然是正道,不要一直抄捷径,选择快捷完成任务的学习模式。

今天的宠只会造成日后的寄生虫,赶紧在他们还站得起来时给予正确的指导吧!


注:
① 623,人力资源部副部长阿旺哈欣表示,当局仍在研究一周工作4天的建议是否可行。630公共服务委员会总监莫哈末沙菲克宣布成立特别工作队,专司研究在公共领域落实一周4天工作制。新闻见当今大马

② 123日《星洲日报》报道,财长:错误决策绝不妥协,宁辞职也不允续提EPF316《星洲日报》报道,首相亲自宣布允许公积金再提款1万。我们关心的是这笔钱被善用了吗?

《星洲日报·东海岸》26/06/2022









图片取自:成功男人这么做

2022年6月21日星期二

【359】我和马大擦肩而过

        20年前我赴南京读博前,一名学生打电话恭贺我,还说“您这样会办活动,去到那边一定有更好的发挥!”

天!我给学生的印象不过如此。其实,老师我到那边彻底翻身当好学生。博导说我的基础不好,建议我通读《毛诗》和《史记》,我真的宅居苦读。

难得入宝山,我没有放过旁听名师的课。除了课程必修课,程门二代弟子开课,我一定报到。我还去旁听一些未曾接触的课,比如文献学概论。莫砺锋教授的课,我更是用心做笔记,过后还耗时梳理,以了解老师的思路。

每隔一周要和博导见面,更不容我放松,要不然被问起进度,无话可说可就尴尬。学长毕业时,有记者报道“留学生刻苦学习,三年不曾逛南京商场”;因为素食,我留学期间是厨男,每周都要出去采购,其余时间和宅男相去不远。

埋首三年,回国后参加研讨会,发现我竟然变聪明了,看论文不再是跪着看,这才体会原来“高屋建瓴”是这么一回事。硕士论文评审说我夺胎换骨,我突然也以姓黄为荣。于是我想转换跑道,到大学执教,以延续我的学术生涯。

正好马大招聘,我去了。文学院院长、副院长亲自把关。他们翻了我的论文,问我为什么那么薄。我说师门倡议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学位论文不宜有水分。他们又问为何有那么多图表,我说每一个图表都是我耗时整理出来的,有很强的概括性。他们说看不懂,便关门了。

冥冥中似乎有安排,后来我竟然是在吉隆坡中央车站的大学集体招聘活动中面试过关被录用。可是我服务的单位不放人,他们说要走就得辞职,放弃工作二十年所积累的福利。

马大中文系主任知道后,说找部长帮忙。部长是中文系毕业生协会主席。他说马大中文系聘请师资很重要,他一定会帮忙。我高兴得归途中忘记控制油门,交警送我一张传票,虽然我是因他老板而超速。

马大很厚道,等了我一年才取消聘书。此后,我安心当师范学院讲师。

注:

① “夺胎换骨”是黄庭坚的重要诗论。惠洪《冷斋夜话》称:“山谷云:诗意无穷,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窥入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

《星洲日报·东海岸》19/06/2022



【358】什么是语文素养?

        进入21世纪,大陆和台湾的课纲先后提出“核心素养”的教育理念,以进一步加强与深化上世纪末针对分数至上的“应试教育”而倡议的“素质教育”。这是应运时代发展的需求,基本理念源自OECD所推动的PISA测试。

“素养”不只是掌握知识与技能,它还包含了“各种知识、技能、态度和价值观”。易言之,教育不再是“背多分”,牢记式的知识对个人发展帮助不大;即使是阅读、演算等技能,也不一定能和生活结合,以面对未来的复杂挑战。教育更加关注学习与生活的结合,并透过实践来彰显学生的全人发展。

例如4C教育中的沟通力,要能有效的沟通,个人不但要具备言语能力,还得综合实用性的信息科技,并且结合自己看待对象的态度。我国基建主席就曾因为说话轻浮,带有嘲弄听众的言论而犯众怒,这就是缺乏语文素养的表现

随着核心素养的提出,语文课纲也强调了“语文素养”。除了掌握学习语文的基本知识,还得培养适应实际生活需要的语文能力,以正确运用语言文字。语文课程还致力提高学生的道德修养和审美情趣,以建立健全人格,为终身学习打好基础。

我曾经以“何谓语文素养”为题测试学生的理解力,结果发现他们写了不少,却兜兜转转地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综合OECD和国外的教育纲要,我觉得“语文素养”除了知性上的,还要情感上的,乃至行动上的。知性的,就是对华文的基础驾驭能力,能够熟练地应用这个语文,以吸收新知、思考、表达;情感上的是爱上这个语文,知道这个语文本身存在的魅力,不管是作为承载各种文史知识的载体抑或传递时代的新知,它都足以扮演好它的角色;行动上的则是尊重这个语文,不会亵渎它,连开玩笑诋毁也不会去做,反而会在生活中多用这个语文传递文明,延续人类的智慧。

注:

新闻可见东方日报报道

《星洲日报·东海岸》12/06/2022



2022年6月15日星期三

【357】中文系学什么

 北京大学陈平原教授因中文系被当成弱势科系而发声,我心有戚戚。其实,陈教授近二十年来常在不同的场合为“中文人”说话,当中有很多精辟的阐述。我特别喜欢他说“有些大学乃至院系的好处,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中文系的好看与耐看,必须浸润其间,才能逐渐体会到”①。

 大学是一个国家的最高学府,培养的是社会的栋梁人才。但大学却往往被当成“专业人才培训所”,国家需要怎样的专才,就培训多少这方面的专才,“上大学”等于就业的手段。在这样的趋势下,“重工商、轻人文”是必然的结果。轻视人文素养,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面向权力至高、金钱至上的价值观,就要表现得无从应对。

 非国家需要的专才,大学何苦开班培训?于是人文学科自然被旁落。这种情况不只是在学时期会发生,就算毕业后,中文人也会面对非“专业资格”的尴尬。比如在一些教育场合,有人知道我是学古代文学的,会以“不是教育专业的”否决我。孰不知我们长期浸淫在古文献,爬梳和探索人类文明的发展与演变,思考出来的结果不乏真知灼见,视野也许更开阔,使命感更强呢!我的教育观,未必较教育学博士浅薄。

再以“中文系的存废”课题为例,中文人的观点就非一般。最近某私立大学传出毕业论文不可用中文的问题,有人发文辩驳,说华社该与时并进,接受大环境的改变。他的意思是论文不用中文,答辩不用中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董事部和校方可是很努力在为华社栽培人才。潜台词或许还是中文系并非民办大学的主要科系。这其实是老掉牙的论调,我在中学时就听华社在辩“华教”到底是 “华人教育”还是“华文教育”了。此文作者重视的是华人子弟的教育。 

中文人的立场很坚定,我们认为华文是民族的根,没有了语文的支撑,民族就名存实亡,这是没有得妥协的。语文不只是沟通的工具,它还承载着我们祖先的智慧,延续着民族的香火,当一个民族不重视自己的语文,那就是“失根”的一族。

我们接受大环境的趋势,中文系被旁落很正常,我们甘于当“老二”。但是我们却从来不会认同中文不再重要。文史的探索,将延续先辈的智慧,继承人类的文明,维护民族的命脉。你可以选择当地球人,但在关键时刻,你的民族身份还是无可回避,这是“共业”。

中文人也相信“中华文明”是人类共有的资产,是可以跨国家、跨民族而研究的。但最好的研究还是直面古代文献,不假手他人的翻译。“诠释”固然重要,但一切的诠释都必须依据可靠的文献,才不会空中建楼阁,镜中赏花,水中观月。

我国华社何其有幸,先辈们的努力,让我们至今都可以保存完整的母语教育体系。我们的母语教育做得如何,还得看到了大学的中文系和研究所,我们学的是什么?对于中文文献,不管古今,是否可以直面文献作研究,不会因翻译而产生困惑和障碍。

倘若我们只从族群的角度看中文系,只要是与华人相关的课题研究都算,那国家要求用国语研究、写论文,这是无可厚非的②。在伦敦大学研究汉文化,在北京大学研究西方文明,论文都会要求用所在地的语文。

中文系的存在价值还是在汉语语言学,以及用中文书写的文学与文献的研究。

  注:

  参见陈平原《中文人的视野、责任与情怀》(2012)。

中文系(Chinese Studies Faculty)是民国时期的称呼,现在大多数大学都改称“中国语言和文学系”。我视此为“正名”,因为Chinese可以指语文,也可以指民族,中文系的确可以是用中文研究抑或研究华夏民族的历史文化。当使用中文的国家建设的综合大学增加时,科系分工就必须细化,“中文系”的称呼是比较模糊的,改称“中国语言和文学系”,确定研究的方向是语言和文学,与哲学、历史等科系的研究区分开来,是必须的。我国也是如此,根据高教部发布的2020年国家教育分科代码(National Education Code, NEC-2020,若要开办以中文学习的“中文系”,那就是023 Languages 的范畴。如果申请的是其他学科,我相信要用中文教学或写论文,是比较困难的。

《星洲日报·东海岸》05/06/2022



2022年6月3日星期五

【356】对中文系旁落有感

        陈平原教授最近被指派为申报“北京市优秀研究生指导团队”做报告,结果他所属的北京大学中文系团队落选。被评上的全都是理科院系。从开始被领导邀请他出马,他就感到疑惑,因为领导说中文系是“弱势”的群体。别说陈教授疑惑,我们也感到惊讶。北大中文系历史悠久,一向可是金字招牌,是多少学子所向往的,什么时候竟然成了校内“弱势团体”?

大学发展为多学科的综合性机构以后,在一体化的管理制度下,中文系的发展难免会被边沿化的。管理层为大学科系的发展厘定的标准,少不了可以招收多少外籍学生,科研成果是否在国际期刊发表等

二三十年前,中国改革开放取得成果,“学汉语”成为了潮流,连带的中文系也成为上缴经费最多的科系。可是学语文不一定要到大学的,如果汉语日渐重要,它就会更普及,各国连中小学都会开办。“热潮”必会减退。至于在英文期刊发表论文,更是为难以中文治学的教授。

如果得到国家的重视,中文系可以在制度之外脱颖而出,受到特别的对待。但一个不能逃避的问题是中文系必须重新定位,以应付日渐被质疑的声音。陈平原教授曾霸气地回应:“中文系出身的人,常被贬抑为‘万金油’——从政、经商、文学、艺术,似乎无所不能;如果做出惊天动地的大成绩,又似乎与专业训练无关。可这没什么好嘲笑的。中文系的基本训练,本来就是为你的一生打底子,促成你日后的天马行空,逸兴遄飞。有人问我,中文系的毕业生有何特长?我说:聪明、博雅、视野开阔,能读书,有修养,善表达,这还不够吗?”

中文系既然不像医学、电脑、会计、工程等实用学科般专业,能培养的就只是具有人文素养的大专生,在逆境之中求存。如果中文系学生没有守住这样的底线,也朝“一体化”的制度抗衡斗争,恐怕将会满盘皆落索!

注:

陈平原教授《学科升降与人才盛衰——文学教育的当代命运》,载《中华读书报》2022-05-27

陈平原教授在上文中提到,他致函校长提出他的隐忧:“评得上评不上本来无所谓,可按照目前北大这个评价标准,人文学科会被卡死的。第一,我们不把在国外杂志发论文当宗旨;第二,我们不把经费多少当标准;第三,我们反对导师与在校博士生合作发表论文。学校必须意识到,这是人文学科的特点,也是其安身立命的根基,不能动摇。一旦照搬理工科的评价标准,路子会走歪的。这些都是原则性问题,职能部门管不了,但学校应该有所考虑。说实话,人文乃北大强项,不该沦为弱势群体的。”

这段文字是陈平原教授对北京大学中文系2012年毕业生所说,题目是《中文人的视野、责任与情怀》。

《星洲日报·东海岸》29/05/2022

 


2022年5月28日星期六

【355】“教什么”和“怎么教”孰重?

       “教什么”是教学的内容,“怎么教”是教学的方法,这是教师在教学前都要深思熟虑,并在课堂上落实到。若要二择一,你更加重视哪个?

中国教育界权威张志公先生反对探讨语文学科的性质、目的、任务,主张只要在“教法”上多下功夫就好。潘新和教授将之斥为“教法主义”,因为如果认定只要有好的教法就可以教好语文,将造成无价值的教法泛滥成灾,使学生的水平每况愈下。他直陈教育的一个畸形发展:教师似乎只是课标的实施者、教材的执行者,他们只能“玩”教法,结果离教育的目标愈远

我也曾著文批判“教法主义”会造就清单式的教学,只要有做就算达标,例如用数码器材,21世纪教学法等。我主张教育就是拔高,让学习者可以度身提高自己的素养。如果教育只是迎合,只顺应学生的习惯和能力,教育岂不成了附庸品,可有也可无?

确定教什么比怎么教重要,就会多下工夫去思考要让学生学什么。如果只是一般的知识,学生在生活中就懂的,我们即使先把教学目标写在黑板上,然后进行21世纪教学,落实了目标后又说明什么?我看实习生教学,常常会问的问题是:您认为学生在这一堂课学到了什么?是学生已知的,还是您教出来的?

还在学院的学生上文学课时,构思王维《山居秋暝》的教学策略,扣紧了苏轼“诗中有画”的评论,建议引导学生从诗中看出画来。模拟教学时,他还进行分组讨论,结果大家都极有创意地画出“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来。我打趣问他,之前学过的“枯藤老树昏鸦”,“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就没有画面感?若再比较“松间明月”和“江雪独钓”的意境,哪个更引人入胜?若然,柳宗元岂不更加懂画?

文学本来就是要让文字具象,让读者感同身受,逆向体会作者的心绪和志向。王维号称“诗佛”,他的诗多用佛教术语,例如“空”便常用。他是有意为之,要在诗中表现他对禅境的体会,为何我们不尝试这样引导?也许学生课后依然茫然,毕竟一两首诗并不能全然说明问题。但若能给予学生启发,待他们再次接触王维诗歌时会如此这般探索,是不是更有意思?

所以,我赞同潘新和教授的看法,“教什么”比“怎么教”更重要。

注:

① 张志公在《科学态度和科学研究》中说:“不管对‘语文’二字怎样解释,你反正得把这本《语文》课本教好。……我倾向于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多多下功夫,试试看,怎么教法效果最好,效率最高,多找出些办法来,多蹚出些路子来。”(顾之川编《叶圣陶吕叔湘张志公语文教育名篇精选》,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21

福建师范大学的潘新和教授的观点,可以参看链接的访谈录

“当老师真好”系列之32——拒绝清单式教学(2016)。

“当老师真好”系列之135——教育就是要拔高(2018)。

这种阅读法,取自孟子。《孟子·万章上》说:“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星洲日报·东海岸》22/05/2022



2022年5月20日星期五

【354】孩子,世界很大!

        某年教师节,学生发文祝贺我,并写下他随我学习时的点滴。其中他提到当年我请朱自强老师来马讲课,为他们的儿童文学知识垫立了基础,并成就他们的终生事业,更是感念。他说我不讳自己的不足,请专家助阵,让他们学得更多、更好。

的确,我常会让学生接触不同的学者,我不要他们只是听我的。韩愈《师说》提过“圣人无常师”,圣人尚且处处向人学习,何况我们?只有广泛地接触,才能打开视野,找到自己学习的方向,乃至解除自己的疑惑。

再者也是因我的信仰,我是佛弟子,服膺“缘起”的道理。我相信人和人之间的接触要讲究缘份。把最好的两个人放在一起,不一定就是1+1的效果,会有正面的效应;同样的,再好的老师,也会有他教不好的学生。让学生接触不同的老师,就是制造更多的因缘让他们学习。

我让学生接触不同的老师,除了拓宽他们的知识面,也想摆正他们的学习态度。多年前我到台湾师范大学学习,期间去拜访了他们的佛学会。当时学会室内只有一人,我询问他佛学会的日常活动,他很热心给我介绍。可是,我发现他们去的都是固定的道场,请的老师也是同一集团的。我问他附近的某某寺有某大法师,怎么没有去参学?他愕然看着我:有这样的人?然后我又跟他聊起台湾还有更多了不起的法师,都在做着弘法利生的工作。

他更惊讶了!他说我是马来的,知道他们本土的事情竟然比他更多。我说不出奇,因为我在马大学习时,马大佛学会每个星期五办讲座,都找来不同的人演讲。老少中英、园顿显密、大小南北的法师居士,请得到的我们都请。我们坚信:学习先从广泛的接触开始,才求一门深入,这是正确的学习态度。

把这样的思想迁移到我的教育工作,就不奇怪何以我会给学生介绍老师。在这过程中,不但学生受惠,我也得益良多,因为我会和学生一同学习。也因为接触不同的人,我的视野会更加宽阔,不会局限在一个自我设定的小框架里。

即使是推荐书本,我们也推荐各家的著作,让学生了解不同的观点。闭目塞听只会造就狭隘的学习观,唯有博闻见广才能打开思路,兼容并蓄地采纳诸家之长。实事求是,知己知彼才是学习的王道。

我总会告诫学生:孩子,世界很大,要多去接触,才能有所感悟!不要封闭自己,建立山头,把自己局限在一师一道之中,画地而自牢。

注:

例如儿童文学,我们推荐中国北方靠自学起家的朱自强老师的著作,也推荐由蒋风老师带上来的南方学者吴其南、方卫平、王泉根、汤锐等老师的著作,乃至谭旭东、李学斌等的著作,我们也推荐。教育学的更不必说了,传统现代,保守先进的,我们都看。

《星洲日报·东海岸》15/05/2022







照片取自搜狐


2022年5月18日星期三

【353】深度阅读的深在哪里

“深度阅读”是基于教育的深度学习而提出。“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是加拿大教育家麦克富兰巧妙地把人工智能的新概念带入教育后的一个新名词

望文生义,深度阅读应指有深度的阅读,不仅仅停留在文字表面的解读而已。但这会衍生其他问题,要深到什么程度才算?是谁的深呢?阅读不是该以读者为本位吗?如果读者程度不够,要如何达到深度阅读?

我的学生在引导小学生深度阅读绘本《朱家故事》时,要他们说出作者的写作意图。这是阅读最核心的问题。阅读就是要能通过组合后的文字所释放出的意思,逆向理解作者的写作志趣,这在两千年多前,孟子便已提出的“以意逆志”概念。可是,在引导的当儿,我的学生给了个提示——朱家三父子和猪的共同特点是什么?于是小学生联想到猪的懒惰,要帮忙妈妈做家务便成了主题。

这算深度阅读吗?

暂且把思考转回人工智能。深度学习是机器学习的子题,此前的机器学习是比较单向、浅层的一种操作方式。人类输入的是什么,机器就会据此去辨识其他同类信息。这使人类受限于机器,因为输入的信息一旦和机器接收到的信息不吻合,便无法辨识操作。为了应对视觉、听觉等信号的处理,科学家推动了分层神经网络(Multiple layer Neural Network)的深度学习模型和算法。这是取材于人类神经系统原有的分层的特点而开发。

因此,深度学习的深,不是深浅的深,而是多层次的信息处理后,层层递进的深。马来文将之译为有意义的学习(Pembelajaran bermakna),更贴近其意思。

引导学生深入阅读,不是把学生导向教师预设的“深”答案。除了辨析故事中的细节,包括色彩、意境等,还可以提供更多的数据(data)参考,让读者在处理大数据中得出结论。

《朱家故事》书名就很有趣,因为作者是西方人,怎会用华人的姓氏?故事中的朱家父子又化为猪,岂不巧合?这些线索,连同作者所处的背景,“男性沙猪主义”的被提出,放在一起思考,是不是更能感受作者的写作意图?

注:

① Michael Fullan, O.C.1940~), is the Global Leadership Director, New Pedagogies for Deep Learning (NPDL) and a worldwide authority on educational reform with a mandate of helping to achieve the moral purpose of all children learning. NPDL website  

② 这是名作家安东尼布朗的创作,中文版可以在这里下载,英文版可以参阅这个,不过朗读很不理想,页面也不美,最后一页妈妈修车的竟然还不见。

③《孟子·万章上》:“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星洲日报·东海岸》08/05/2022